名家简介:

   白描,男,汉族,1952年8月1日生于陕西泾阳。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在大学任教6年,从事期刊编辑工作18年,著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以及散文随笔200余万字,影视作品多部。原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副院长,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中国国际人才交流与开发研究会理事。


雁过留声

       ——我与雷抒雁的往事

与雷抒雁相交,我15岁,他25岁。

那是1967年,“文革”正在进行中。我是陕西泾阳县永乐中学初中六八届学生,他是西北大学中文系六七届大学生。同是泾阳人,永乐中学也是他读初中的母校,那时全国大乱,省上、地区、县上都分为两派,西北大学学生组织与泾阳一派群众组织在一条线上,我也属于这一派,他回到家乡,自然我们间便有了接触。


同门师兄

家乡泾阳,因位于泾水之北而得名,地处八百里秦川腹地,被誉为关中的“白菜心”。泾阳不仅是关中的“白菜心”,这里也是中国领土的中心位置,永乐中学附近的石际寺村,便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地原点”所在之处,那个从平地上隆起的高丘,是我和雷抒雁上学的必经之地。县城以西20多公里外,是唐代第二代皇帝唐太宗的昭陵,唐代帝王依山为陵,昭陵建于九嵕山,泾阳人却从不叫它九嵕山,而叫它笔架山,因为从家乡的方位西望,九嵕山形如笔架,从其他三面眺望,那山或奇,或雄,或险,却与笔架毫不搭界。笔架山养育了泾阳的文脉,仅近现当代就有于右任、冯润璋、吴宓、李若冰等出生于此。家乡人崇文重教,数千年以耕读传家为理想,那笔架山,便是我们推崇的圭臬、高树的经幡。

那时雷抒雁还乡,交往更多的是一些年长于我的人。一个大学生,与我这个初一学生不在一个对话层面,但在永乐中学,我们有一个共同尊敬的老师刘羽升,正是在刘老师的辅导下,雷抒雁读初二时,在《红色少年报》上发表了他的处女作小小说《小羊倌》,从而奠定了他以文学为终身事业的理想。那时他很关注刘老师的遭际,“文革”初期刘老师被关进“牛棚”,后来“解放”,听我说一些学生找茬儿批斗刘老师,让他背诵“老三篇”,扬言错一个字便赏一耳光,刘老师一个上午背诵若干遍竟一字不差,搞得找茬儿的学生很丧气。雷抒雁颇为刘老师骄傲,说:“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才。”几年后,我在永乐中学读高中,也是在刘老师的辅导下,第一次把自己写的文字变成铅字,刘羽升是我和雷抒雁共同的文学启蒙老师,我们出于同一师门,由此也就奠定了此后数十年中我们之间深深的友情和非常特殊的关系。

经历大学毕业后一段曲折的经历,1972年雷抒雁调入《解放军文艺》任诗歌编辑,那时正是我初学写作的开端。同门师兄成为著名刊物的编辑,在我眼中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回乡探亲去看望刘老师,我们总要相聚,我喜欢听他海阔天空地聊,听他讲文学,讲北京和部队,讲一些作家诗人的事。1973年,我的一篇小说在《陕西日报》发表,那时我已上了陕西师大,正逢他回陕探亲,我把小说拿给他看。在陕西师大大操场炉渣碎末铺成的跑道上,我们边走边聊,他就小说的人物、情节和语言,谈了一些改进意见,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喜欢说:这个情节,或这个人,这一段话,放给我,我会怎么写怎么写,虽多是小说技法问题,但记忆深刻,至今难忘。

那时,雷抒雁在中国诗坛崭露头角。1979年,《小草在歌唱》先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以配乐朗诵形式播出,继而在《诗刊》发表,举国上下大为轰动,一夜之间雷抒雁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雷抒雁思想如电,才华如川,胸有沟壑,怀有宏愿,在一个全民反思年代,必然会发出属于他的声音,他的歌唱,成为代表一个时代精神的强音,毫不为奇。


京城文学界的“陕西帮”

1991年初,我调往国家外国专家局,举家迁京。新地方,新环境,来往多的是曾经结交的文学界一些朋友,圈子不大。我住新街口,雷抒雁住六铺炕,相距很近,自然他那里便成了我常去的地方。抒雁那时就对玉石和红木家具颇感兴趣,只是力气没有放在收藏上,藏品不多,更多的是对书本文化的研究。客厅里有一套红木茶桌和圈椅,平时去他家,就坐在那里喝茶,有时他会拿出一些玉石玩意儿之类,让我欣赏品评,他的夫人马利也总是兴致勃勃凑在抒雁身边。一次看的是几样翡翠小佩饰,我挑出两件,说值得收藏,马利高兴了,捅了雷抒雁一把,说:“看看,我买的,你还说不值。”

京城文学圈里,有一堆陕西人,而且都在重要文学岗位:阎纲、周明、何西来、王宗仁、白烨、李炳银、刘茵、田珍颖、刘列娃……还有后来的李建军、党益民等。雷抒雁和我自然融入其中。有时某个文学方面的活动或会议,老陕坐了一片,而且这帮人很抱团,彼此关系相当融洽,被京城文学界称为“陕西帮”。陕西人在京有一个同乡会,囊括各界人士。在这个大同乡会之外,又成立了一个文学界陕西同乡会,大家公推“二白”做会长,所谓“二白”,就是白烨和我。逢到陕西来了朋友,或者某项活动、某个节口,这个小同乡会就聚会一处,吃喝谝闲,谈天说地,全讲陕西话,亲亲热热,不亦乐乎。有一段时间,我们在一起,曾热烈地探讨关中方言“sóng”的用法,认为这是一个涵盖量颇大的万能代词,只要在它前边冠以某个字,人的类型特征、性格品行,便显现出来:能sóng、犟sóng、逛sóng、瞎sóng、憋sóng、闷sóng、蔫sóng、争sóng、吝sóng……列举拼凑了三十多条,后来还没有完。这不是无聊,不是低级趣味,对家乡语言的反刍体现出大家浓浓的思乡爱乡之情。雷抒雁后来写出关中方言考《村言寻字》,便是在这种氛围中孕育而诞生的一项成果。

抒雁爱争辩,爱抬杠,又得理不饶人,越是熟人,越不相让,而且越“损”的话越爱说。一位陕西作家有名有钱,但太过节俭克扣自己,舍不得花钱,一次来京,雷抒雁拿他开涮。他一本正经地对朋友讲:“××,你这么省钱,有一样好处,你知道是啥?”朋友问:“是啥?”他回答:“你死了,你老婆容易改嫁,因为是个富寡妇。”直让那位朋友哭笑不得。抒雁的诗人秉性处处体现,眼里容不得沙子,小到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大到一些社会问题,看不惯就要说,不吐不快。一次《北京晚报》上,看到他署名的一篇文章,是批评京城某大牌餐馆的,他带朋友去这家餐馆吃饭,遭遇到恶劣服务,和人家吵起来,他气愤难平,回家著文在报上发表,不惜以著名诗人的声名地位与之相搏。当然最后搞得这家餐馆很狼狈,以公开道歉了事。


鲁院的正副手

部队转业后,雷抒雁的工作动过数次,一段时间里并不如意,1993年调到《诗刊》任副主编,1995年再调鲁迅文学院,才获得适合于他的天地。我与鲁院也注定有缘,1999年7月,我调入鲁院。

那时,学院一位负责接送外聘老师的司机,利用认识某些老师的关系,与校外几人联手,私下办所谓的文学培训班,既不合规,也无质量,还抢了鲁院的生源,雷抒雁获悉后,快刀斩乱麻,立即解除了那位司机的聘任合同。原来接送院领导的司机改为接送外聘老师,那辆收回的车交给我开,上下班由我接送他和另一位副院长胡平。就这样,我这名副院长,兼任司机数年,上班三人一车到学校,下班三人一车回家。我和胡平都喜欢听抒雁在车上高谈阔论,他洒脱的天性,活跃的思维,敏锐的才思,睿智的语言,在完全放松的情境下表现得更为淋漓。他看待事物,观察问题,常常不同凡俗,有自己独特的角度和超常的见解。比如说鲁院就是一张火柴皮,来学习的作家就像火柴头,都有燃烧的潜质,鲁院需要做的就是让两者那么一擦,点亮他们思想的火苗,引燃他们创作的才华。谈作家的生活积累,说农村妇女看鸡会不会下蛋,手指头塞进鸡屁股里一摸便知分晓,作家写作肚子里先要有货,腹内空空,下个什么蛋?

有时下班送了胡平,我和他想吃家乡饭,就开车满大街转悠,找寻陕西饭馆。油泼面、羊肉泡、肉夹馍、腊汁肉、水盆羊肉、荞面饸饹、辣子蒜羊血……都是我们踅摸的吃物。一次岐山县委赵书记来京,介绍阜成门附近开了一家岐山面馆,下了班,抒雁和我从东四环外的东八里庄跑到西二环的阜成门,四下寻找,转了好多圈,终未找到那家馆子。遗憾中,我们只好走进一家老北京炸酱面馆,筷子刚把面条挑起来,抒雁就直皱眉头,满脸的不屑:“哼,这也叫面条?搁咱那谁家媳妇把面做成这样子,还不让男人骂死?”

有一次,我和雷抒雁同时回泾阳,在县城姐姐家吃饭:搅团鱼儿、萝卜馅饺子、芹菜麦饭、醋溜笋瓜、炝拌莲藕等,都是些家常饭菜,雷抒雁和我却吃得直呼过瘾。这是我们早年熟悉的口味,除了家乡之外,其它任何地方都无法复制。从泾阳返京许久,雷抒雁还多次与我谈及在姐姐家吃过的那顿饭。他认为,人类最顽固、最持久的记忆,是味觉记忆。后来他据此写出散文《舌苔上的记忆》,没想到,姐姐家一顿饭,不光满足了我们的口腹之欲,而且催生出抒雁的一篇美文。

还有一次偶然事件,引发雷抒雁盎然兴致,写出一篇广为传播的奇文。

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1999年11月某日晚,时近子时,位于北京西北角一寓所里,“啪”一声脆响,一方稀世古玉,跌落玻璃茶几之上,只见那玉轻轻弹起,随即碎成几块,落在地上。一时之间,举座愕然,六双眼睛盯着碎玉,黑脸、白脸、黄脸、粉脸,顿成灰面。宝玉之主人贾平凹连声说:“天意!天意!”……

事情原委如下。

这一日,贾平凹先生荣获“中国石油铁人奖”,在人民大会堂得一奖牌并三千“大洋”,晚上庆宴之后,一群京内朋友邀聚白描先生家中闲聊。一并六人,贾平凹、雷达、李炳银、雷抒雁以及白描和夫人毕英杰。……

看罢雷达的玉佩,贾平凹先生便有些耐不住了,一脸神秘,说:“我也有一块玉。”说着贴脖领子掏了出来。

随后发生的事情也的确出奇。贾平凹介绍是“金香玉”,玉好,还有香味。众人便轮流欣赏,最后传递到我妻子毕英杰手中,赏罢,交还平凹时,那玉竟莫名其妙地坠地摔碎了。

抒雁文章继续写道:

平凹是奇人,听声之后,先是一惊,接着闭目伸手,叫:“六块,六块!”

那声音怪异,像是祈祷,又像是判定。

众人静下神,俯身去拣,果然六块。平凹说:“如何?玉是灵性之物,知道诸位心私爱之,又不便说出口;且只一块给谁也不合适。如今碎了,在场是六人定然是六块。每人一块,拿去吧!”

这虽只是个意外事故,但奇在六人恰恰六块,各有一份。就算是巧合,也巧得出人意料。平凹的呼声犹在耳边,益发多了神秘色彩。白描怪得妻子失手,心中颇为不安,对平凹说:“我将这一块托人以金子镶嵌给你,留个纪念吧。”

令我惊愕的是,往日人皆道平凹吝啬,悭财滞物,此时则见其大将之风。看见玉碎,先是一震,脸色一暗,心中之苦、之痛,无以言表;瞬间,即归平静,一口谢绝了白描要以金镶玉之求,说是:“玉有缘分,今日六人,果为六块,正是得其所哉!这倒是祥瑞之吉兆!”

事实上,我看到平凹当时分外痛心,脸色都灰了,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在平凹提议将玉分与众人后,遂劝阻:“算了吧,还是我找人用金镶嵌起来还归你。”并打趣道:“金子一镶,你这金香玉真成‘金镶玉’了。”平凹仍是执意分给大家。

雷抒雁的文章接着写道——

风暴之后,大海归于平静,几位朋友,各自抚着闻着自己所得的一块香玉,又说笑开来。白描夫妇那里铺纸备墨,要平凹一展书艺。平凹笔墨功力深厚,名声远播,在西安得的润笔颇丰。今日诸友正是要榨他一榨。平凹提笔舔墨,静思片刻,落笔大书二字:“分香”。重笔侧锋,凝然有魏碑之风。只是满张宣纸,只这“分香”二字,略显空廓。我说:“再加二字:‘分香散玉’”。众人抚掌连声说好。下边以小字记下今夜玉碎之经过。遂成一篇秀书美文,白描抢先一步说:“我收藏了。”

这便是散文名篇《分香散玉》。抒雁显然很看重此文,2004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雷抒雁散文六卷集,就是以《分香散玉》作为总书名。

《分香散玉》最初发表于天津《今晚报》,随后《作家文摘》等各选刊文摘类报刊多有转载。文章原稿系抒雁手写,教人打印后发给报社。见报后,我把抒雁手写原稿要了过来,连同我和妻子分得平凹的两块玉,还有那幅书法作品,用心收藏。


“雁还在下蛋哩”

2003年夏秋之交,抒雁告诉我,他大便不成形,有时还拉稀。我劝他去医院查查,他却说先吃药看看。但吃药他也不是那么认真,上下班途中,看见有药店,他叫我停车,进去问人家什么药治拉稀,按销售员的推荐买来。11月,第四届全国文学院院长联席会议在广东召开,我是联席会议秘书长,肯定要去,他原本不想去的,马利三番五次催他去医院检查,他也打算住院,但经不住全国各地院长们盛情相邀,他也到了广东。从广东返回,12月,他住进了中日友好医院干部病房。

雷抒雁查出直肠癌的消息,我是在天坛医院获悉的。那阵子我时不时晕眩,手麻,抒雁也曾劝我住院好好查查。他和我一前一后,一北一南,住进了不同的医院。在两家医院,我们只能通过电话联系,相互问候,相互打气。我出院后去看他,他已进行了手术。他患病的消息牵动面很大,很多朋友要去看他,他写了一张纸条,让家人贴在病房门外:“请把关爱留到明天”,谢绝来人探访。当然他不会拒绝我,他说想吃羊肉汤,我开车去北太平庄老孙家泡馍馆在北京开的分店,老板是抒雁的好友、《人民日报》驻陕西记者站站长孟西安的外甥,告诉他是雷抒雁要吃,老板即刻着大厨精心调制了一盆羊肉汤。那汤,术后不久的雷抒雁其实只能鼻子闻闻,舌尖舔舔,他不是嘴馋,而是心馋,“舌苔上的记忆”在这个时候鼓荡着他继续生存、继续歌唱下去的意志和勇气。

雷抒雁手术时,已是直肠癌晚期,但术后恢复很好,此后多年里,也完全像个健康人一样生活、写作、参加各种活动,还全国各地四处走动。

2005年,塔里木石油管理局邀请作家去采风,队伍里多是陕西人:阎纲、周明、何西来、王宗仁、雷抒雁和我。一行人从库尔勒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塔中,再到西气东输的源头克拉2气田,跑了不少地方。后来与油田和地方作家座谈,大家抒发采风感想,多谈中国石油人的精神,谈西部开发者的贡献。轮到抒雁发言,这样的话他一句都未讲,只谈沙漠中的胡杨、红柳、梭梭,谈生命的荣枯,谈生与死。对他触动最深的,是那些倒下去却千年不朽的胡杨,话语间,可以听出他对“死”思考得比“生”多,而且多有感伤意味。这真实地透露出他当时的心态,还没有从悲观中解脱出来。同年,他精编了一本散文随笔集,以《雁过留声》作为书名,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他把集子签名送我,我猜测那名字的含义,说:“雁还在天上,雁还在飞翔。”潜台词是:大雁不会说过就过去的。他当然听懂了,倒很配合,笑说:“雁还在下蛋哩。”

的确雁还在下蛋。手术康复之后,雷抒雁神奇地迎来了创作上的又一个高峰,他以每年一本书的速度,连续不断地展示他创作的新成果。近十年中他写散文随笔,写研究《诗经》的学术专著,当然还继续着诗歌创作。国内每每发生重大事件,雷抒雁都有诗篇做出回应。他是一位战斗的歌者,他的视角,特别是他的那些颂歌,与任何政治抒情诗人都不一样,绝不粉饰矫情,饱含思想锋芒。他不止一次给我讲过土改时政府颁发给他家的一张《土地证》,那是农民做了土地主人的法律凭证,可是后来土地没了,《土地证》变成了一张废纸,他父亲却视之为宝一直珍藏。由此他思考历史与现实,思考国家发展进程与农民的命运,思考共产党人奋斗的根本宗旨。在《最初的年代》这首诗里,便融入了他的思考,具有厚重的思想分量,又是以画面感很强的画卷形式来表现的。


与抒雁道别

2012年4月,中国诗歌学会在京召开换届会议,雷抒雁众望所归地当选为中国诗歌学会会长。

那时他身体开始变差,人显得消瘦,还常伴有咳嗽。2013年1月18日,抒雁再次住进北京协和医院。当天我和鲁院几个人去看望,发现他说话已经口齿不清,但见了我们,谈兴颇浓,说莫言,说诺贝尔文学奖,说文学人才的成长,还说了一些连我听去也感到吃力的话,全围绕着文学。他脑子清楚,而且异常活跃,但人已经很衰弱了。我制止他不要再谈下去,让他休息。我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此后,我两次与他通电话,第一次他正在做雾化消痰,陪护的表妹告诉我他恢复尚好。次日再通电话,电话那头声音虚弱,但口齿清楚,说他马上回家过年。

2月5日,他让家人接他回家。10日大年初一,病情突然加重,家人随即送他重入协和医院。2月14日,正月初五,凌晨1时21分,雷抒雁永远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在炉前捡敛抒雁的骨灰。和我一起的还有抒雁的两个儿子雷宇和雷阳,另一位是抒雁生前的忘年交,山西同治的张秋利。

骨灰是热的,等着慢慢变凉,这一过程,就像演绎生命从始到终的程序,抒雁的一生,我与抒雁全部的交往,在这一过程中全部涌现眼前。我想起抒雁曾在文章中写道:“这是不能再生的消失,不像剃头,一刀子下去,你蓄了很久的头发落地了,光头让你怅然,但是,只要有耐心,头发可以再生出来。一个人死了,不会再出现,不会的。”“死亡,是彻底的结束,如雪的融化,雾的消散,云的飘移,永远地没有了,没有了。”我们把那骨灰捡得很仔细,每一个小渣都没有遗漏。临了,我没有用镊子,而是用手,把抒雁的头盖骨,放置到一堆骨灰的顶端。这是最后的仪式,我用最亲近的方式,与抒雁道别。


2017年09月29日

曹文轩:谈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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