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无声(连载中)


刘雨晴   著


引言?信中故人言故词
  “Dad,你在吗?”少女敲敲门,走了进来。坐在靠窗桌子旁的男人转过身来,朝阳把他的脸庞打得很柔和:“犯儿,有什么事么?”
  “Daddy,有你的信哦。是从……”少女关好门,顺手看看手里的大信封,“从中国寄来的。很少见呢。”
  “什么?”男人显得很惊讶,一下站了起来。裤腿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他重心不稳,扶了下桌子,又快步向女儿走过来,“给我看看……花犯,是谁给你的?”
  花犯见干爹这么着急,把信递了过去,不解地摸摸鼻子,道:“邮差送来的呀。有什么特别的吗?”
  男人看了眼信封,只是盖了中国的邮戳,并没有署名。他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径自走到桌旁拿起小刀,把信封口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他正要展开看,另一封小一些的老信封却从中掉了出来。他捡起那个泛黄的老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乐正扬留”几个字。当下眉头皱得更紧,却先把那封信放下,拿起信纸展开,快速读起来。
  开首几个字:
  玖澜,很抱歉又来打扰你的生活。
  很熟悉的字体。他恍惚了一会,又继续读下去。门吱呀一声,他的妻子走了进来,见他看得专注,便对女儿说一会儿叫干爹下来吃早饭。
  男人却从信中抬起了眼眸,眼里隐约一丝愁绪。他对妻子笑了笑,有点苦。
  “鸢笙,收拾东西。我们……”他把信纸倒过来扣在桌子上,他料定了妻子的惊讶,顿了顿,却还是说,“回中国。”
  “中国?你疯了吗?”妻子显然很惊讶,一下子脱口惊呼起来。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对女儿温和地笑笑,让她去叫还在赖床的弟弟。
  花犯困惑地看着,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掩上门走了。
  男人背靠着书桌站着,面部表情融化在暖阳中,形成一片阴影,看不真切。
  他的妻子等了等,确认女儿已经走了,才说:“玖澜,你答应过我,再也不惹那里的是非!”
  “是的。”男人欲言又止,终于点上了一根烟,转向窗外。
  “那怎么又要离开英国?孩子们谁来照顾?”
  “鸢笙,你不是不明白。”男人笑了一下,笑容映在玻璃里,惨然的味道,“有些事情,我们逃不掉,也没有理由逃。孩子们一起回中国。”
  “你……那是谁的信?”
  “小音。”
  “……”女子看着自己的丈夫,却没在他的身上看到一丝犹豫。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微微笑起来:“不管你做什么,我随你。”
  男人的背影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许久,带些无奈却熟稔地笑起来:“鸢笙,你总这样。”
  这时候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睡衣的男孩揉着眼睛走进来,嚷道,“Mum,我要吃早饭,饿死了。”
  花犯在后面追上来,拍拍男孩的肩膀:“墨菲,不要这么不懂事,Dad和Mum在说事情。”
  女人反应过来,忙说没事没事,又对丈夫说,是否吃完饭就走?男人沉默一下,点点头。妻子便没再说什么,拉着儿子走了。花犯凑过来,指指桌子:“Daddy,这封信是谁的啊?好老了的样子。”
  男人拿起那封信,看着封皮,轻轻用食指在上面摩挲着。他缓缓捻开并没有粘上的封口,终于说:“乐正扬。”
  花犯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极度震惊。她一下用手捂住嘴巴,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禁退后一步,终于压抑着近乎崩溃的声线,轻声道:“是……我爹留下的?!”
  男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慢慢展开。
  一如既往,豪放不羁却透着娟秀的字体。多么的熟悉,仿佛你就在身旁。
  男人默默看着阔别了几十年的字体,心口有些哽住。
  花犯凑了过来,轻声惊叫起来:“这……这是我的名字?怎么会……”
  男人闻言一愣,展了展信纸,说:“其实,你的名字……本就是一个词牌。”


花犯  命轮锁戏

彼岸花,

梦抒千秋,

冷暖自知扰。

月下心摇。

红粉九宫黛,

灯笼里照。

阡陌路上步青云,

往来迷朦绕。

戏中词,

生旦净末,

一曲梨园傲。

 


桥升水走映帆舟,

追往昔,

耄耋故人老。

点绛唇,

对镜聊,

怎生可好?

锁层楼,

夜罢阑珊不寐晚,

和乐诵重谣。

命轮转,

泉音泠泠,

又寻未曾报。

 


章?壹?夜罢和乐颂重谣
  民国初年,北平,和乐戏班。
  正值盛夏,槐树荫里藏着一捧一捧油黑发亮的知了,叫嚣着浮华的夏。
  树荫下半掩着四合院的一隅。大门上,红漆褪去了初时的鲜亮,铜雕兽首门扣闪着锈光,两侧的对联也已微微泛白。一切,泄露着岁月的痕迹。
  进得门去,一道石刻镶玉屏风,花纹繁复,竟是一整块寿山石。无论是真是假,端得是高大、气派。绕过去便看到若大的院落,正堂之后是厢房,一排排矮小的卧房——正是戏班学徒们住的地方。
  后院是一个大场子。场地里支了不少木桩子、木架子,廊柱上悬下来一条条麻绳……
  学戏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着,闲散地练着朝天蹬或倒立。师父们都被班主召集去说事儿了,暂时可以轻松一会儿。
  乐正扬一脚别进悬在空中的绳套里,另一脚往后呈一字站着,拉伸腿部的韧带。天热,人都浮躁。他却很认真,十来岁的孩子,小脸热得通红,汗水哗哗地流。然而除了不时抹一把脸上的汗,嘴里默背着戏文,他没有一丝松懈。
  乐正扬,复姓乐正,随母姓,大家都喊他扬子。这个姓很特别,您一定会觉得真是独一无二。然而不是,这和乐戏班子的班主,就是梨园著名的乐正德古,扬子的二舅。他的小舅,乐正德然,也是反串花旦的名角儿。
  学徒们都在小声地说笑,不一会儿就闹开了,你追我赶地起来。都是一帮半大的浑小子,想让他们安静点可不容易。扬子没往别处看,眼睛就盯着天上。隔一会儿背完了一段,就往后跳一步,换另一只脚别在绳套里。戏班子里唯一的女孩是他的双胞胎妹妹,名叫小音。十来岁的小姑娘,相貌可真是好看,年纪小小就已显出了几分味道来。头发很长,微微卷曲地搭在肩上;一双丹凤眼又大又亮,睫毛忽闪忽闪的;皮肤白白净净,看着就让人疼。她坐在回廊里,抱着一把京胡,撑着下巴看着那些男孩子。一会儿眼睛转到扬子那里,便把胡琴往地上一搁,蹦蹦跳跳地跑到扬子身边。
  “嘿!”小音绕到扬子身后,看他在那里认认真真的样子,便猛地一拍他肩膀,想吓他一吓,“也不歇会儿啊扬子?”
  扬子完全没被她吓着,也不转过身来,就直接向后仰着看向她,轻轻摇头:“师父让我背《思凡》,还差一点。”
  小音耸耸肩膀,绕到他面前蹲下,撑着下巴仰头看他:“你怎么这么死性啊,小舅又不在,玩一会儿嘛。”
  扬子就一手抓着绳子,突然俯下身来点点她的鼻头:“倒是你啊,二舅昨天教你的《烛影摇红》,你练了么,整天抱着个胡琴在那里装样子,小心二舅揍你啊。”
  “师父才不会揍我呐……”小音心虚地吐吐舌头,撅着嘴看了扬子一眼,扶着膝盖站起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招呼道:“小音小音,你哥不理你,来跟我们玩!”
  小音回头朝扬子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嗯嗯,还是包子哥好!”
  一群人正闹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哩哩啦啦的,踩在青石板上动静还挺大,一听就是胖子。今天他负责打扫前院,也不知做什么事情在那里乱跑。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就进了后场子。一边扶着膝盖喘气,一边喊着扬子的名。
  扬子微微侧过头等他下文,却见他在那里喘了半天也不开口。包子走过去捅捅他,笑道:“干嘛呀这是,见什么鬼了?你不老自称是大师兄么,慌里慌张地成啥子样子。”别人就都跟着笑。这胖子,今年十二岁,确实在学徒里算大的。不过要论什么一等一,那他这体量肯定得当仁不让的。
  “扬子,跟……跟我来一下。”胡瑞胡胖子总算喘顺了气,也懒得理别人,拽过扬子就要往外跑, “门口有个……有个小子,说要见班主。啧啧,浑身是血……”
  扬子还没站稳,差点被他扥一跟头。他微微蹙眉,松开他的手快步往外跑去。包子咂了下嘴,也跟着跑了出去。小音赶忙跟了上去。其他孩子都在原地议论起来,平日里训练太无聊,偶尔遇到点新鲜事他们也兴奋着呢。只是班主和师父们不准在训练期间离开后场,发现了准是一顿打。包子是这些人里混得最久的,平日里挺懂事,是班主的嫡传弟子。师父们都喜欢他,自然不怕。扬子和小音那就别说了,班主是自家二舅,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们这帮怕挨打的,再想凑热闹也只好在那边等着咯。
  褐发的少年站在院外老槐树的华盖下,堪堪稳住身形。本就白皙的脸庞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加苍白。他咬着发紫的嘴唇,目光眺看进院里。即使穿着深色的衣服,却还是能察觉到有血在慢慢地渗出来。一阵风吹来,他的头发凌乱地飞扬起来。那个时代,他还留着半长的头发,实在不常见。束发的是一根简简单单的白布条,显得有些脏,已变得松松垮垮,被风吹到了脸上。他伸手去拿,却一阵眩晕。下意识地便用手扶了下头,眼前突然一黑,差一点摔倒。肩膀恰被一个人扶住:“你没事吧?”
  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他习惯性地笑笑,眼前像笼了一层雾,乱糟糟地看不清楚。那个人扶着他在槐树边坐下,手搭上他的额头。
  “怎么伤得这么重?”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啊,这怎么办啊?!”胖子接话儿道。
  少年缓了一会儿,慢慢恢复了意识。他一眼看到了扬子和小音,相似的容貌,有着几分印象——看来自己没找错地方。从天津一路捱到这里,确实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喂,你……”
  “你好,可否求见二爷?”
  乐正扬愣了一秒,没想到这个人都伤成这样了还在这儿装彬彬有礼。年龄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的光景吧?真是想不通他这么个小孩怎么会被伤成这样,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少年长得倒是很帅气,只是身上的蓝色夹衫中隐约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还有一点就是,他很面熟。
  “你是?”想了半天却无果,扬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啊……哦,我姓何。”少年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仍旧笑着回答。
  何?!
  这一下乐正扬有些开窍了,这个小子,不会就是那个小时候在亲戚家过年聚会时的……
  “何家少爷?”
  算起来,可能认识的何氏同辈应该也只有他。这个人是扬子大舅的外甥,说来应是远房亲戚,小时候在一起玩过罢了。何家在上海是大户,五代经商,势力大到惊人。据说连青帮都要忌惮三分。大舅身处伶人家族,能娶到何家大小姐,确实算是高攀了。扬子小时候能到何家过年,也全是仗了何老爷人好,没什么贵人架子。而这个人似乎是老爷的长子,不记得叫什么,当时其他孩子好像都叫他“少爷”。很高傲的一个人,对什么事都十分冷漠。印象里,从没见过他笑。
  想到这里,扬子抬头看着蓝衣少年僵着的笑容,不禁微微困惑。
  “没想到你还记着我……说什么少爷,叫我名字吧。”少年又笑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哦,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夜罢。”
  “何——夜罢。哦,好的。你还好么?”扬子歪着头打量一下他,又回头冲院里撇了一眼,“还能走路么?”
  “你背我吧。”夜罢很清楚自己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便笑道。
  扬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胖子倒是先说话了:“怎么着怎么着?我怎么没整明白?扬子你们熟人啊?”
  “哎呀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包子抢白道,“人家一看就老相识嘛,对吧?”
  “嗯。”这回是小音答的话,她收起了笑容,皱着眉走过去,“何少爷,您干吗来了?”
  “不欢迎吗?”夜罢笑了一下,有点苦。
  “不,这事……”小音还想说下去,扬子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转身背对着夜罢弯下腰。
  “上来。”
  “啊哈?”夜罢一愣,忙摇头,“别逗了!我开玩笑的!你个小孩哪能背动我啊。”
  扬子回头扫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直接往后抱紧他的双腿,一使劲就把他背了起来。
  “厉害啊扬子。”夜罢拍拍他的肩头,苦笑。
  “……我连胖子都背得起来。”
  “扬子你别得瑟!你来啊来啊!看胖爷不把你压趴下……啊!”胖子还没说完马上被小音扭住了耳朵,顿时一声惨叫。
  “包子。”扬子也不理他们,看包子站在一边看热闹,就叫道,“麻烦你去喊下班主,我把夜罢先背到耳房。”
  “没问题。”包子嘿嘿笑了两声,又匆匆打量了夜罢一眼,便快步跑了进去。


章?贰?尘埃又起忆往昔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夜罢有些吃力地撑着床榻,恍惚间望着花棱窗外八月的阳光,看着尘埃飞絮起伏,忘了今夕何夕。
  一瞬间,真的有种回不过神儿来的感觉。太快了……太快了。
  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不久之前,那一场把天都烧着了的大火。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整个何府。木制的房屋在火焰的吞噬中噼啪作响,人们四散逃着,哭喊尖叫着。父亲不知道去了何处,母亲披头散发地一次次冲到火中指挥家丁救火。他看着那妖异的火焰,看着人们脸上的恐惧,看着旁人漠不关心的神情和冷眼……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
  何家倒了,救不回来了。
  那一晚上,死了太多人。本来就是蓄谋已久的火,又怎么扑得灭?最后一刻,他被母亲推出了家门,被一个老家仆带着一路向北逃。
  那一霎那,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全是一片血色。
  恍惚间,听到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这次青帮真是狠啊。
  是啊,全死了!这是灭门啊。
  嘿,谁让他们何家当出头鸟?
  啧啧,青帮还是老大啊!
  ……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夜罢一愣,赶紧停下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抬头一看,是小音。
  “呀!你醒了!”夜罢还没说什么,她便夸张地叫了一声,“等等,等等,我把二舅叫过来。”说着把手里端着的铜盆和毛巾往架子上一撂,匆忙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班主就走了进来,后头跟着端碗药汤子的乐正扬。扬子抬头看了眼夜罢,也不说话。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矮柜上,又用眼神示意小音把铜盆端过来。十来岁的小孩子,不懂得怎么快乐就整天冷着张脸,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瞳孔里的光都明明灭灭隐在了黑暗中,模糊一片看不清楚。
  班主走过去坐在床沿,粗糙的大手摸摸夜罢的脑袋,沉声说,孩子别怕,你这是回家了。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什么都别想,没事了,以后就待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夜罢点点头,礼貌地笑笑:“二爷,麻烦您。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我马上走,不会连累这里。”
  “傻孩子,说什么见外话!你们何家如何帮的我们,我们这些小百姓不会忘记。你也别说别的了,在这里就拜我为师学戏吧。”
  “是,师父!”夜罢说着笑笑,就要起身叩拜。然而身体还没好,一下牵动到伤处,他脸色一白,又倒在床上。
  “哎哟,别乱动啊!我们拜师不拘礼,真想以后有所作为就跟着为师好好练!好了,你先安心养病吧。”班主又嘱咐了一些事情,说了让扬子和小音照顾他,便先走了。
  小音把毛巾投湿了又拧了两把,坐在床沿上要给夜罢擦脸:“夜罢,你也拜到我师父门下了哦,以后要叫我音师姐!”
  “我来吧。”夜罢说着接过毛巾,又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让我叫你师姐,你要叫我哥哥啊,我比你大呢。”
  “嗤!”小音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拿过他的毛巾又投了两下,“我跟你说啊,论起来的话大师兄应该是包子呢。就是那个长得黑不溜秋的,你见过的。”
  “哦,他跟我差不多大吧?”
  “对,可能比你大点吧,顶多一岁。”
  扬子在一旁端起药碗吹了吹,大体感受了一下温度,道:“先别聊了,把药喝了。”
  “哦,谢谢。”夜罢把药接了过去,也不使勺,咕咚咕咚就喝下去半碗。
  “哇!厉害啊!忒苦了这东西。”小音佩服得目瞪口呆,一竖大拇哥,“我可喝不下去这苦汤子。”
  夜罢便笑笑,突然歪着头看向扬子:“对了,扬子的师父也是二爷么?”
  “不是啦,扬子是唱花旦的,我小舅四月雪的当家弟子啊。”小音咂咂嘴说道,又眯着眼睛看向扬子,“二舅是教生角和笙箫笛阮之类的,哪教得起我哥这么标致的人儿啊。是吧,扬子?”
  “瞎闹。”扬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转眼看到夜罢盯着他坏笑,便一下站起身来,“赶紧把药喝完了,我先走了。”
  “哈哈,生气了,生气了。”小音笑着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看着扬子离去的背影。其实哥哥真的长得特别漂亮,别人可能还没觉得,她却一直有这种感觉。如果扬子是个女孩,一定倾国倾城,让自己都吃醋呢。乌黑卷曲的短发,标准的丹凤眼,左眼下一颗泪痣……那眉眼,那感觉,可不是个美人儿么?这种美不仅仅使小男孩长得清秀,更是一种很独到很诱人的美。难怪当初舅舅们要让他学花旦,要他把娘的本事都继承下来了。娘……唉。想到这里,小音沉默了一下,面上终究没有表现出来,很快回过神儿来。
  “没事么?”
  “啊?啥玩意儿?”
  “扬子生气了?”
  “哦,这有啥啊,他要真能生气倒还好了呐。”小音背过身去靠在床沿上,小声嘀咕一句,“总比整天这样冷冰冰的好。”
  “什么?”
  “啊,没啥啦。其实我哥这个人就是这样子,心里其实很好的。”小音赶紧转过头去,笑起来,“你一定要和他做朋友啊,其他孩子看他这样都不怎么喜欢他……不过我知道你一定能了解的!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夜罢把空药碗放在一旁,饶有兴趣地问。
  “因为……你认识原来的他啊。”
 
  夏末秋初,知了渐渐叫小了声。聒噪的喧闹少了,暑热也褪了些去。
  戏班子的学徒们还是日复一日地练着各种功夫。吃的苦不比谁少,流的汗能凑几大缸。真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但是能用这十年功换来一分钟的,又能有几人?戏子命贱,若是成不了一代名角儿,这经年的磨难便全打了水漂,成了笑柄。
  都是些小孩子,大到十一二岁的有,小到七八岁的也有。这次乐正班主费了心思,非要培养出几个红戏子。收了这么多弟子,琢磨着怎么着也得出来三两个能光耀师门的。
  说起来,这一院子大小孩子,不是死了爹就是没了娘,要不就是家里穷困潦倒实在凑不出口吃食。要是好歹还能喝上口粥,谁寻思着送自家宝贝去学戏呢?
  小时候扬子是真烦这些咿咿呀呀的,每天就拉着小音满京城疯跑疯闹。爬树掏鸟窝捉知了,光着脚丫子上房揭瓦一样不少。就是对这祖传的唱戏望而生畏,一听人说练会儿功吧,就吓得大哭。不过扬子嗓子是真好,被大人们哄着骗着教了几句戏文,随便一唱就能博得满堂彩。渐渐地小娃子也尝到了甜头,逢人一起哄就挑起丹凤眼,拈着指尖来上一段。不过他就是不喜欢这门活计,依旧整天在伙伴们练功夫的时候拉着小音出门疯,整日没个影儿。
  小音则不大相同,那时候唱戏的女子本来就不多。虽然她娘若岚就算一号,但毕竟稀罕。她一个小丫头在一堆半大小子里混着也不太方便,加上她自己不是特别感兴趣,家里就没逼着她学。随便由着她跟二舅学点京胡啊笛子啊琵琶啊,玩玩也就是了。
  这两个小家伙却都出落得标致了,从小就谁见着谁夸漂亮。也是,人家的娘亲可是当年梨园的一支花,独傲枝头。说起若岚姑娘,那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这若岚姑娘,正是乐正班主的妹妹,原名乐正德悠。一个戏台上的女子,美好得让人不敢多想。有一天却传出消息来,说她早就有了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当时这可让她的戏迷们大为震惊呢!若岚姑娘倒不避讳,孩子大一点能走能跑了她就整天带着,去哪儿都带着,唱戏也带着。两个孩子长得水灵,讨人喜欢,便也没人管若岚。她在台上唱戏,扬子和小音就在底下位子中间串,总能从各位听客那里要到点瓜子啊糖瓜儿之类的。人们常说,这俩小东西真是好看,跟若岚姑娘一样好看。不过到底是哪里像,他们吭哧半天却也琢磨不出来了。
  大概兄妹两人一人分了一半母亲的样貌,相像的地方反而不多了吧。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倒没人追究。
  后来的事情便有些莫名了。突然有一天,若岚姑娘就那么离奇地跳了河,挺偏僻的一地儿,又是大黑夜的,也没人看到。第二天去捞,居然连人都没捞上来。那条河是挺怪的,早就传言好多人跳河死在了里面,尸体都浮不上来。这么一来,也就传得更玄乎,很多人家都禁止孩子到那儿边玩。当然这是后话了。
  若岚姑娘丧事办完之后就慢慢再没人提起了。
  扬子小音九岁就没了娘,爹更是连根胡茬都没见过。打那以后,扬子突然就安静了,玩了命地练功。开头几天每次隔夜就疼得下不了床,稍微缓过点劲又接着发狠地练。沉沉静静一双眼,再没笑过一下。
  是啊,要想出人头地,如果屈服于自己这出身戏子的贱命,是一辈子都要被人骂下九流的吧。他不知道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想变强,变得很强很强。他想让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那么……只有先成为当红的戏子,成为名角儿,才能继续走下去吧?
  转眼一年过去了,小音是个爱忘事的孩子,伤痛呼啦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而当年唱着折子,被人一夸就咯咯笑个没完的扬子,却再也没有回来。

章?叁?戏里戏外台下功
  听说何家家大业大,传了五代没倒,在这种乱世里能有这样的势力,可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出来的。当家的子孙里还没出过什么败家子,都是些厉害角色。让人没想到的是,商贾世家的何氏,居然还世代习武。
  夜罢的生命力真是顽强,从上海逃到北平,一路被仇家追着。说是有个一直护着他的老家仆,临了半路死在了天津卫。他就一直往北平跑,一路上血不知沥过了几条街巷。结果没休息三天,整个人就又精神起来了。练功也是挺好,有点真底子。当初看他新来的想欺负他的,也渐渐服气了,很快都和他混得熟络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
  北平九月,难得连绵下了一天的雨,燥热暑气呼啦一下便退去了。此后几天一日比一日凉,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后院里孩子们排成四队,照样训练得热火朝天。相邻两队交错着练踢脚,一步一顿,从院首踢到院尾。后腿绷得笔直,另一条腿则是脚尖勾着冲着自己脑瓜顶上踢。每一下都下了死力气。在包子“一二、一二”的喊声中,整齐地来回练,练完正踢练外摆腿、里合腿,之后是侧踢。
  喊号子是大家轮流,谁愿意喊就一个接一个地喊下去,每人喊一遍大家都要做一整套动作,每个人都喊完一遍才能休息。包子喊完,夜罢就接了上来。
  “一二!一二!”
  夜罢的声音回荡在场地里,和着小音在一旁无聊地敲梆子的声音。小音呆在回廊的阴影处,托着下巴看着男孩子们。她的脸庞勾勒着头发卷曲的形状,枫叶的影打在她的脸上,映照出一片诱人的色彩。训练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小子,要偷眼过来看看她,又脸红地转过头去。汗一身一身地出,衣服沾在身上风一吹就麻凉麻凉的。
  扬子和夜罢站在其中两队队首,一步一踢没有一丝懈怠。众人都练得疲了,扬子也不松劲。汗水从发梢滴答下来,迷了眼睛甩甩头就了事。
  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老是喊得不对节奏,把大家弄得一愣一愣的。他是最后一个人了,大家都盼着他早点喊完一遍就休息了,结果那小孩却更紧张,一直喊错。直到班主在回廊处拍拍手转身进了屋里头,大家才都舒了一口气,整齐的队伍便一下子散了。孩子们呼嚷着散开来,拽起马褂就往脸上胡乱地抹。小音从游廊里蹦蹦跳跳走过来,把自己的手绢递给扬子。扬子接过来,冲着小音微微勾起唇角:“谢了。”
  这时候夜罢阴不阴阳不阳地来了一句:“哟,没想到扬子原来会笑!”话末语调上挑,别人没怎么着他自己先开始笑了。
  扬子马上沉下了脸,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侧院。
  小音不满地看了夜罢好几眼,那主却依旧没事人一样笑个没完。她故意大声叹了口气,急急追着扬子进了侧院。
  旁边的师兄弟们都围拢过来,嘻哈着小声议论着扬子的是非,簇着夜罢也往那儿走去。抽验的时候到了……
  侧院很大,一口天井泻下阳光来,很暖。班主坐在屋角的太师椅上,摇着把折扇看戏谱,其他几个师父站在边上。房顶的木梁上垂下来很多麻绳,都在差不多胸口上方的位置上结成了环扣。
  “功练得怎样了?”班主道。扬子已经把右脚勾在了绳套里,左腿向后蹬地呈一字状。他把头压在自己的右腿上,两手从头上拉着麻绳,指节有些发白。师父又把绳套提高了一些,明明练了很久却还是很疼,看来还要加码。
  屋子里充斥着微弱的喳喳声,半天也静不下来。
  班主也不出声责骂,就擎着扇子咳了一下。几个稍大点的像扬子一样把腿勾进绳套里,太小的就直接在墙边用砖头压着劈叉。不一会,隐隐鬼哭狼嚎的声音就升了起来。
  夜罢皱皱眉,咬着牙又笑了起来,转头看到扬子,小声叫了他一下。
  扬子抬起头,用眼神问他干什么。
  “今天师父要考你哪段戏文?”夜罢用手笼住嘴,在一片压抑着的哼哼声中低声问他。
  “我也不知道师父会查哪一本啊。”扬子无语地看了这没话找话的人一眼,接着道,“大概会问《思凡》吧,前几天刚学的。”
  “哦,忘了你是唱女角儿的了。对了,你会《夜奔》么?”夜罢转头看了眼师父,才又问道。
  “怎么了?”
  “哦!”小音正在劈叉,此时抬起头来,腿一撇站起来,凑近夜罢摇着头叹道,“我知道了,你没背。哈哈,要挨板子咯。”
  “哎呀,你最好了,快跟我讲讲!”夜罢陪着笑脸道。
  “这我哪儿会啊,扬子肯定知道的,但我看他现在懒得理你。你也别烦他了,去问胖子呗。”小音耸耸肩道,四下看了看,咂了下嘴道,“咦,胖子哪去了……好像一早上都没看见。”
  “哎,是啊……”夜罢点点头,突然吸了下鼻子道,“对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这个屋子里……”
小音也跟着深吸口气,蹙起了眉头,正想应和着说点什么,就见门外胖子惨叫着冲了进来。 
  他扑进屋来,就地抱头蹲下,喊着:“师父我错了师父不敢了师父错了……”话说得又快又急,一溜烟囫囵着就讲了下去。
  门外提着条戒尺的秦南紧跟着冲了进来,四十来岁教老生的汉子,又黑又壮。此刻虎目一瞪,手起尺落冲着胖子的屁股就是一下:“你个臭小子!居然还敢说我错了!我错了什么了?我不敢什么了?去拿条凳!”
  胖子听了整个一个欲哭无泪,忙嚷着师父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一边去拎长凳。拎回来往门口一摆,趴上去准备接受戒尺的洗礼。
  屋里的孩子们都看得好玩,表面上怕班主责罚还练着功,其实暗地里都松了劲,憋着笑看热闹。反正这胖子皮糙肉厚的,挺禁打。
  秦南师父一边打一边骂不争气的东西,张飞一样的络腮胡子气得直抖。
  班主不明就里,便起身问这是怎么了?
  秦南气呼呼地指着房间的一角,还没说话,在一旁看东西的四月雪站起来劝了他两句,又笑着给自家二哥讲了事情的原委。
  说起来,还真能把人窘个跟头。这么丢人的事,秦南会大动肝火也不稀奇。
  原来,四月雪早间出了趟门,说是有人送了些东西要去取。胖子赶早起来,正好看见乐正师叔拎着几缸东西送进了放道具的老房。他顿时馋心四起,偷偷溜了进去。揭了一个缸的红绸封口,抱起整缸就往脸上凑。谁承想,那却是一缸上好的老陈醋! 胖子没吃早饭,肚子是空的。再加上老陈醋劲道十足,他顿时被熏得天旋地转。这时候,偏有人吱呀一下推门进来,吓得胖子一个定力不足,一兜手就把醋缸掉了下去……
  然后……然后……那里偏生摆着几摞旧戏文,都很珍贵。顿时醋缸噼啪裂开,染透了半壁江山……
  四月雪讲完,屋子里一下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看着脸红的胖子,一个个也忍笑憋得脸红气短。
  才打了几下,终于还是班主宽容地挥挥手说算了,希望胡瑞以后不要再干这么缺德缺心眼的事,长长记性。
  胖子忙点头称是,各种痛悔之词溢于言表。
  班主摇头叹气,领着几位师父走了出去,临了嘱咐包子看着大家好好练。
  几位师父后脚一出门,三秒之后,顿时哄堂大笑。胖子跳起来怒喝,笑什么笑,笑什么笑!都给爷闭嘴!
  当然换来的,只是师兄弟们更肆意的笑声。
  小音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手卡着脖子咳嗽几声,朝胖子打个眼色让他过来。
  胖子见小音召唤,便屁颠屁颠跑了过去。结果发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扬子都挑了眉毛似笑非笑,夜罢更是很给面子地笑得快吊在绳子上了。
  小音摸摸衣兜,扔过去一瓶红花油。包子这时才在一旁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大家练功吧。
  胖子兴冲冲地接过红花油,还没道谢就听到夜罢小声地调侃:
  “小爷只知道偷油的耗子,还不知道偷醋的胖子!”
  小音再次掩着嘴笑弯了腰,扬子也乐了一下:“胖子,你还真是爱吃醋啊!”
  胖子见抵不过他们三人的围攻,便泄了气躲到一边背着身,脱了褂子给自己上药。
  好不容易安生了一会儿,胖子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夜罢,扬子,小音,后天就是中秋节了吧?”
  “欸……是吧?”小音飞快地算了一下。在这戏班子里学徒,真是没日没夜地分不清年月,只能靠一些大日子来算计时间。
  “那你们说……”胖子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抖着一身肥膘说,“后儿的伙食会不会改善改善?”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下,之后异口同声道:“天哪!死胖子你就知道吃!”

章?肆 中秋月圆喜与悲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阖家欢聚。
  一天该练什么照旧练什么,有的孩子在北平还有家,中午的时候就被家人接回去了,走得可乐呵了。其他孩子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孤身漂泊在这里,都忘了家是什么样子。看着月亮那么圆,心里却是空的。
  没想到晚饭的时候,师父们端来了一大盆油亮亮的月饼。月饼做得可精致了,金灿灿的,上面还印着漂亮的花纹。孩子们高兴起来,围上去抢月饼。一天的疲惫也就统统烟消云散了。大家领到了吃食,就各自拉着好哥们儿躲到一处吃饼赏月了。胖子嘴里塞着月饼,心满意足地去找小音。而夜罢拿着月饼四周看了一圈,便往后花园中走去。
  “哈,你果然在这儿!”夜罢眼尖,一下看到院子里最大的法国梧桐上,扬子叼个月饼正躺在树上。他几步跑过去,扶着树干仰头笑眯眯道:“哟嗬,跟这躲清闲?”
  扬子撑着树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浅浅淡淡。突然他一斜嘴角,道:“上来呀。”
  这树很高又很光滑,扬子本想看夜罢的笑话,却忽略了这位老兄功夫也不是吹的。
  只见夜罢把月饼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开始爬树。膝盖和脚踝处巧妙用力,几下就蹿了上来,一跃便倚在扬子身边的树枝上,还颇为得意地扬扬下巴。
  扬子懒得理他,两人就开始默默地啃月饼。
  “你……”扬子瞟了他一眼,才发了一个声就被打断。
  “中秋快乐。”夜罢微笑着对他说,抬头看看,才发现在树上看月亮那是真的格外的亮。
  扬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慢慢融进了月色中,变得温暖起来。他托着下巴,点点头:“嗯,中秋快乐。”
  夜罢浅浅地笑了笑,被十五的月亮柔和了边角:“扬子,说起来咱俩也是发小。我们何家现在落难,你是我惟一的哥们儿了。所以……别把我当外人,成么?”
  扬子心道当不当外人哪能说说就完了?再说就算是发小其实也不太熟……于是回嘴道:“你不和大家都混得挺好的么,来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找小音?”
  “找小音干什么?”夜罢笑着反问。
  “……”扬子看他一眼,别过头去,“没什么。”
  夜罢了然地笑笑,叼着半个月饼头枕着胳膊往后靠去,优哉游哉地叙起了旧:“扬子,你小时候是不是特讨厌我?”
  扬子揉揉眼睛,心说这哪跟哪啊?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确实很讨厌那个“少爷”。
  回想起来的话,明明没过多久,却觉得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了。
  确实,娘死后,整个世界就像翻了个个儿。所有那之前的事,都朦胧得好像上辈子的事。
  扬子小时候可淘了,在哪儿都止不住地疯。小音也跟着他瞎闹,整个一对儿小疯子,笑声飘散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到了何家,却看到何家小爷整天冷着个脸独来独往,摆着样子一点也不合群。那时扬子就觉得他装阔看不起人,总想带着几个哥们儿整整他。结果这个少爷却厉害得很,根本不吃他们那套,让他们一次两次地吃瘪。于是乎,小孩子之间就结下了不睦的梁子……
  不过,那确实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早到可以不问春秋,随心所欲傻笑的时候。想到这里扬子有点尴尬,忙摇着头说怎么会呢……
  夜罢斜睨他一眼,转回脸去说:“瞧,还把我当外人。”“……”扬子心下一阵无语,头一次主动没话找话,“对了,你小时候不是特无聊的一个人么……整天傲慢得可以,一个小孩子装什么装啊……说起来你现在变化还真大。”
  夜罢笑了一下,望着扬子:“我小时候啥样?和你现在一样?你不比我变化小。”
  扬子回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唉,别不理人呐。算我说错话了,成不?不过你小时候挺活泼的,唱功也很好啊。”
  扬子愣了一下,问:“你听过我唱戏?”印象里自己每次在众人簇拥中唱戏的时候,都看不到这位大少爷。那时候小孩子心思,觉得显胜缺了对象,为此还很生气。
  “是啊。”夜罢回忆着,笑了笑,“只不过你在一楼唱,我在二楼听,你看不到我。”
  扬子耸耸肩,歪过头看他:“敢情一直在端少爷架子?真是差劲。”
  夜罢也不辩驳,嘿嘿笑着,摇头晃脑地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絮絮叨叨地讲,突然发现也讲了一马车的话。扬子听着,时不时掺和一两句。
  他发现,原来夜罢和自己很像。
  他突然间有点明白,夜罢始终不放下的笑容里,到底包含了什么。
  那是一种使命,一种责任,更是一种苦。那种笑容,是用痛堆起来的。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夜罢那种冷冰冰的神情。那时候的小少爷,又吃过什么苦呢?而现下一笑泯恩仇的举止,又有多少他看不懂的东西?
  自己虽然有同样的坎坷身世,但毕竟还有自己的亲舅舅和亲妹妹在身边。他不知道,被灭门有多痛?寄人篱下有多苦?
  他望向微笑着念叨着的夜罢,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那天晚上说了很多很多,小孩本来就容易犯困,夜罢说着说着,扬子慢慢开始迷糊,夜罢起身推推扬子,两人晃悠悠下了树。
  脚下发软,扬子走得跟梦游似的,突然被长出地面的老树根一绊就摔倒了。
  夜罢走过去想扶他,没想到扬子竟然哭了。他低声啜泣着,嘴里喊着娘,梦呓一般。
  很多年后夜罢才知道,每年中秋阖家团圆夜,都是若岚姑娘的祭日……

城南,萧府。
  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长长的头发梳成两个小辫,用喜庆的大红带子绑着束在脑后。厅堂里很热闹,萧爷请了很多地面上的大人物来共度佳节。
  小女孩一个人坐在位子上,边上堆了一堆吃的喝的。她有些无聊地捧着一个月饼看来看去,一会儿拿着在桌子上滚着玩,一会儿把几个摞在一块,也不吃。
  “亭亭,怎么不开心啊?去和小朋友们玩啊!”萧爷举着酒盅走到这边,便上前摸摸小女孩的脑袋。
  亭亭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她乖乖地点点头,往后错开椅子,从上面跳了下来。
  “真乖。”萧爷笑笑。
  亭亭也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她往前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萧爷。
  “亭亭,怎么了?”
  “干爹……”亭亭一顿,怯怯地问,“我还能看到……我爹么……”
  “哈哈!”萧爷豪爽地笑笑,走过去玩笑地掐了下亭亭的脸颊,“我就是你爹!”

章?伍 人心不古难为善
  包子叫包子,不是因为他胖得像个包子,也不是因为他姓包——而是因为他黑。
  包子是唱花脸的,也客串些老生。有次被请到乡下唱戏,他演包青天。马上开场了,却还没人给他上妆。包子急了,忙问怎么回事?结果呀:原来别人看他这张脸,都当是已经化过妆了呢!
  虽然这里面必有夸张的成分,但是这外号倒是由此衍生了出来——包青天、包黑子、包子,包子! 
  包子说他黑是小时候生活在海边晒的。北平的娃哪儿见过海呀,师兄弟们就总央着他给讲大海的故事。他也乐意瞎侃,但从来都只说些细枝末节。若是问他,怎么会来北平呀?他必定嘻嘻哈哈地说,那天暴风雨要来了,我老子忙着收腌鱼,让我看船。结果啊,我睡着了,一觉醒来——妈呀!就被卖到这里来了。
  他说他们那里人管爹叫老子。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大大咧咧地笑着,仿佛在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要是你仔细看他,会发现他的眼睛是淡湖蓝色的,很神奇。要是问起这个,他就哈哈一笑,得意地说,我们那里的人都这个样子啦,海水照的啊!
  他今年十三,是戏班子里最大的。个子又挺高,再加上脸庞黑,倒显得几分老成。虽然班主没有明说过,但是他在大家心中就是大师兄。只是大家不会那么叫他罢了。
  中秋过后,恰赶上北平一位前朝老王爷的大寿。那位王爷平日里对和乐戏班很好,常帮着撑场子。要知道现在戏班里还多是一群小毛孩子,演的戏没多少人想看的。要不是有贵人相助,可能早活不下去了。班主自然记得,正好趁这个机会,他便让扬子和包子,去问要不要戏班子白给他们唱场堂会。管人家愿不愿意呢,这份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夜罢会说话,班主本想让他去的。但是恰巧别处有一个登台的机会,班主又想让他去试戏。若有闲,下了戏夜罢再去追他们也就是了。
  商量妥了,大家也就各自出发。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很多小摊贩在街边叫卖,还有杂耍的在路边卖艺。扬子平日里性子就冷,也懒得去凑什么热闹。倒是包子,像个三岁小孩儿似的,到处乱窜。过了一会儿竟买回两个包子,嘴里一边啃着一个一边举着一个问扬子要不要?要不要?扬子白他一眼,无语道:“你还真是名如其人,包子——包子。怎么跟我二舅不给你吃饱饭似的,饿死鬼?”
  包子嘿嘿一笑,嘴里不停:“嘛,这不尝尝鲜么。”
  扬子暗自叹口气,心道兄弟们整天被关在大院儿里练功,没几天能出来逛逛,也确实很闷。
  这样想着,便不再说什么。
  突然左前方一阵喧哗,原来是一个衣衫残破的女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跪在地上乞讨。女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低声念着什么,向路人一下下地弯腰作揖乞讨着。
  女人就这样哀恸地哭诉着,小女孩也一直抽泣着,脏脏的小手就往眼睛里抹。只有那个小男孩不哭不闹,不时安慰着妹妹和娘,虽然跪在众人面前,却仍挺直了胸膛,看起来顶多有八岁,令人生怜。
  可叹喧嚣的浮世已然习以为常,冷漠的人群充斥着街巷。人人来去匆匆,路过这里无非瞟一眼,继续闲庭信步,各奔生活。
  扬子瞟了一眼,却站住脚不动了。包子往前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嚼着包子问:“咋的啦?”说着,顺着扬子的目光看过去,一下便了然了,嘟囔道:“我说你同情心泛滥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咱还急着去王府呢!”
  扬子斜睨他一眼,一下从他手里抢过一个包子,便往那边去了。包子一愣,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走近了,扬子便半蹲下来,把手里的大包子递给了小女孩。小女孩抹了把泪,忙接过来。女人拉着她赶紧道谢。而小男孩抬头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轻声道:“谢了。”
  扬子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旁边却突然一阵喧闹,一群十多岁的半大孩子从胡同里冲了出来。一个个衣着华丽,油头粉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为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爷,一脸蛮横,让人看着就不舒服。他和同伴说话的当儿,一下看到了乞讨的母子三人。他阴笑了一下,冲过去抢走了女孩子手里的包子,一把扔到了地上,一脚踩上去,放肆地笑着:“你吃啊!吃啊!”小女孩抽了下鼻子,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那个大少爷哼了一声,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道:“韩赵氏,你这个贱女人!让你们出卖我家,哈,现在落得这般下场!”
  其他富家子弟一齐哄笑起来,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把包子踢到了小男孩面前,肆意地大笑:“哎哟,小畜生,你吃呀,吃呀!我看你再怎么横!”
  小男孩低着头不说话,手紧紧握成了拳。
  “少爷,少爷……我求您,求您别再难为我们了成么?!我……我给您跪下!我……我给你……磕头!”
  扬子停下了脚步,包子也皱皱眉,停了下来。
  小男孩噌地站了起来,一下挡在娘亲和妹妹面前,张开瘦弱的胳膊挡着。他抬头逼视着那个少爷,眼眸里燃起熊熊怒火。
  一个高他两头的富家子走过来,哼笑一声:“哟,他还在这儿装大呢!行啊小子!”说着搡了他一把,小男孩一下被推了个跟头。
  女人哭着爬到儿子身边,抱着他喊:“凌……凌!给少爷们赔罪!给少爷们赔罪。”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他们吃着瓜子,扯着闲天,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个的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呆滞。
  小男孩挣开了母亲,又站了起来。
  扬子想走过身去,包子一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扬子不听,想挣开。包子却按得更紧:“你看他们显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们区区戏子哪里惹得起!就是真有好心人出手相帮,那也落不到咱头上。真出了事还不是要班主给你扛着……快走快走!”
  扬子虽不情愿,但想想确实是这样。又回望了一眼,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扒开人群往外走去了。包子舒了口气,也赶紧跟了上去。
  小男孩又被人推倒在地,为首的少爷一脚踩在了他身上。小女孩从旁边扑过去抱住少爷的腿,哭嚎着,却移不动半分。情急下她狠狠咬了上去,少爷惨叫一声,狠踹一脚,一下把小女孩甩了出去。
  女人嚎啕大哭着趴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闺女,口中唤着:“衣……衣!你醒醒啊衣!”小女孩却似晕了过去,紧闭了双眼。
  小男孩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下朝少爷扑了过去。
  “少爷!!我求求您饶了我们吧!凌!回来!!”女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咚咚地磕头。小女孩躺在冰凉的地上,仍旧昏迷不醒。
  “萧少爷!!!”
  扬子猛地止住了脚步,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又?!”包子拉拉他,他也不说话,也不动地儿。
  突然,扬子甩开了包子,又重回到人群中心。
  少爷抡起拳头就往小男孩身上打来,没想到他自己先一个身形不稳栽倒在地上,鼻子下面就流出了血。
人群一阵哗然。
  少爷被打得直犯愣,茫茫然抬手一抹鼻子底下,嗷的一声大叫:“啊呀!血!血!救命啊!我流血了!!”
  扬子甩甩手,轻蔑地看过去:“废物,鼻血而已。”
  这时少爷回过神来,大骂一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喊道:“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敢打爷!”说着一拳过来。扬子轻而易举地闪开,狠狠一拳打在了他肋下。少爷吃痛,捂着伤招呼那帮兄弟:“你们这帮白痴!都傻站着干吗?!还不快来帮我收拾这个小杂种!”
  扬子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让那女人快跑。女人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道歉、又道谢,抱起女儿就往人群外挤。小男孩却不动,直勾勾地朝这边看。女人哭喊着他的名字,小男孩总算回过头来,一猫腰钻进了人群。
  这一边,扬子虽然比他们小,从小习武却不是绣花功夫。师父教别人的,可能只是几个唱戏的把式,教他的却都是真功夫。这不,派上了用场。三拳两脚就把几个富家子弟打趴在了地上。那个少爷显然气疯了,又看出对手的厉害,便跳开几步指着他大喊:“你他妈的别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你爹是谁?!”扬子蔑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人们——不管是无关的还是有关的,都在看着好戏。那一伙人中有人干脆趴在地上假装被打得哼哼唧唧,就是不上来帮忙,显然也不把那少爷当什么朋友。
  少爷不禁要往后退,喊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萧爷!北平的萧爷你知道吧?!那可是我爹……”
  他话音还没落,扬子眼里的怒火一下烧了起来。他几步冲过去,一拳打在少爷脸上。
  “你和你爹,都是丧尽天良的败类!!”扬子把少爷从地上揪起来,又一拳打过去。
  少爷张嘴吐了口血,门牙被打掉了一个。
  他看着那么多血,也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愣了一下,竟然哇地哭了起来。
  扬子骂了一句窝囊废,提起拳头又要打下去。
  “住手!!”
  扬子僵住了,缓缓地回过头去。
  “夜罢,你终于来了啊!他不听我的……”是包子的声音。
  夜罢没有回话,冷着脸走到扬子身旁。
  扬子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仰起头看着他,眸子微微颤抖。
  “啪——!!”
  ……
  人群一阵唏嘘,议论纷纷。包子一下也傻了,不知所措地看着。
  扬子捂着脸,震惊而绝望地看着夜罢。他颤抖着,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少爷趁机爬起来,哼哼唧唧地哭着退开几步。夜罢紧紧捉住扬子的手腕,任他怎么狠狠地挣也挣不开。
  “何夜罢!你给我放开……!”
  夜罢冷冷地看他一眼,拖着他走到少爷面前。夜罢看着少爷,一下笑起来。他先朝少爷鞠了一躬,又笑道:“萧少爷,您多见谅!我师弟年纪小,办事冲动,实在抱歉!您多见谅,见谅!”
  “什么年纪小,什么办事冲动……”少爷见夜罢好像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马上又把架子端了出来:“我看是脑子有病吧……什么呀,我招你惹你了吗?!真是有病,没教养!”
  扬子咬牙,想揍他,夜罢却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回头瞪了夜罢一眼,怒火中烧。
  夜罢仍在笑:“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来,扬子,快来给少爷赔罪!”
  扬子愣住了。
  这是夜罢么,这是他印象中的夜罢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差点忘记,他曾经也是个千人之上的少爷啊……难道是因为这个么,何家少爷……
  为什么你这样的……圆滑,市侩,不可理喻!
  夜罢却不理会他,手按着他的后背。扬子一瞬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人群的喧杂已听不见,富家子丑恶的嘴脸已看不见。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他,压着他,让他在众人面前,深深,深深地低下头去……
  ……
  那少爷骂了两句就捂着伤处带着兄弟们走了,总算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扬子失了魂儿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就沉默地跟在夜罢和包子身后往王府走,眼神飘渺地看着四处。
  夜罢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笑脸,嬉笑着说自己刚才唱戏的经历。包子陪着他聊了会儿,也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凑到夜罢身旁小声说:“夜罢,扬子怎么说也……你看……他……”
  夜罢努了努唇角,停了下来。扬子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夜罢拍了下包子的肩膀道:“你先去王府报个信,我和扬子说点事,马上追上去。”
  包子点点头,强笑了一下,走了。
  夜罢拉着扬子进了旁边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往里走了十来步,渐渐清净了。扬子猛地甩开夜罢的手,一下把他推到洋灰墙上,自己抵了过去,握着拳头就要朝他打下去。
  夜罢双手放在身侧,不挡也不躲,甚至仍在笑着。
  扬子盯着他那双与众不同的蓝色眸子,手一偏打在了墙上,上面的碎粉渣扎进了他的手里。隐隐似有血迹渗了出来,慢慢融进砖缝里。扬子撑着墙,缓缓滑下去,最后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臂弯里:“你……能不能别笑了。”
  夜罢也跟着蹲下去,想拍拍他,终于还是收回了手,轻声道:“对不起。”
  “道歉干什么,我要解释。”扬子说,声音压抑在臂弯里,显得闷闷的。
  “你还小,不必懂。”夜罢无奈地笑笑。
  “懂?懂什么?!懂你的世故圆滑,见风使舵?!何夜罢,何少爷!还真是不枉叫你少爷那么多年!”扬子抬起头来,眼中跳动着怒火,嘴角流出了血。
  夜罢皱了皱眉,伸手把那血迹擦去,放缓了声音劝道:“对不起,这回真的是我错了!你别这样,别伤害自己。生气的话你打我,我不还手。”
  “……滚。”
  “……”夜罢一怔,叹了口气,难得严肃起来,“乐正扬,我明白,你现在一定特别生气特别委屈。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哥哥,我应该帮你,应该站在你这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架,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一定是对的。但是啊扬子,你这么做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你知道吗?没错,正如他所说,萧爷是他爹!萧爷……好吧,我不知道你和萧家有什么梁子,但总之……”夜罢停顿一下,果然看到扬子全身微微僵了一下。看来,这次的打架真的没那么简单。他也明白,以扬子这种性格,怎么会随便和别人打架?!
  “我这么做,是迫不得已。我必须这么做!”夜罢道。
  “好啊你迫不得已!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成了吧!你能不能滚开……”
  “你还是不明白吗?!”夜罢也急了,他一下扳住扬子的肩膀,认真地俯视着他的眼睛,“这个世界,没有善恶,没有正邪……只有强弱啊,强弱……”
  那一霎那,扬子竟似在他墨蓝色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一丝悲苦——即便他还是在笑着的。
  “而我们,是弱者,最弱的弱者。”
  ……
  “好吧。”扬子拍拍夜罢的肩膀,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如水,“走吧。我们走,赶紧追上包子去。”

章?陆 梨园避世心入世  
  日子呼啦啦就过去了,春秋冬夏变得比翻书还快。转眼间小小的孩童抽了个子,悄然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
  五年后,立冬时节。
  练功还是一样的苦,只是多加了许多戏文的学习。有一些人家把不记事的小孩送来戏班,也有一些人家接走了放心不下的孩子。日子就这么过着。而大孩子们,也学到了不少本事,独自撑个场面不成问题。
  晨间,三三两两的孩子拿着笤帚和簸箕,打着哈欠清扫着院子。
  夜罢系着盘扣走到前堂,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一米八几的个子了。皮肤还是一样的白,褐色的半长头发在脖颈处随意地扎起。嘴角依旧挂着不变的笑靥,蓝黑色的眼瞳深不见底,透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一边笑着同师弟们打着招呼,一边拔了门闩推开了大门。门外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冷风也打着呼哨吹进来,把半扇门啪地一下撞上,又弹开。
  门外很热闹。北平城可谓是天子脚下有太平,百姓富足不问愁,逢个小节也会热闹非凡。和乐戏班子的四合院南面朝街,座落五庙胡同,再往外走一段就是毗邻旧时皇城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
  门外往来着稀疏的行人,都是面带喜色,行色匆匆地往一个地儿去。说是今天立冬,在永定门外有表演的。有人家的小孩在玩摔炮,炮仗打到土路上去,噼啪一声响——灰尘便洋洋洒洒地弥漫开来。
  夜罢把门用木板支好就往回走,一不留神门外竟然钻进来几个小孩子,探着半个身子朝四合院里喊:“月亮,快出来呀!月亮!”
  夜罢认出一个小孩子是隔壁人家的长子,平时文文气气的。他爹妈都是手艺人,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日子也过的还宽裕。一家人待人和善,和戏班子里的众人也处得很好。他们家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孩子的爹是个蛮有见识的人,把三个娃娃都供着念了私塾。尤其是这个老大,小时候就显露出了在文学上的天赋,让夫妻俩很是引以为傲。也因为这个,附近的孩子们都管他叫“秀才”。于是夜罢就喊他:“秀才,你干吗来了?也跟着他们瞎闹。”
  被叫做秀才的小男孩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其他男孩子根本不管这套,又冲着院子里喊:“月亮!快出来呀!快跑快跑!!”
  夜罢摇摇头,想去赶他们,但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前屋有一个小孩扔了扫帚就往门外跑,哧溜一下泥鳅似地钻出了门外。
  夜罢大吃一惊,马上意识到这是想逃走去玩的孩子。看起来年纪挺小,可能刚被家人送进来,还有些过去的朋友。
  旁边的扬子反应比他要快,直接跟着就追了出去。一边喊着让他把门关上,一会儿就回来。
  夜罢应着声赶紧关了大门,要是这帮小鬼都效仿着往外跑,那还真拦不住了。至于扬子,追上那个叫月亮的小孩肯定不成问题。而且戏班子就是他的家,总不用担心他跑了。
  想着,他就把小孩子们都赶到了后院,让一个哥们儿去把小音叫过来。
  院墙外,隐隐响起了喜庆的锣鼓喧天。
  小音在院子里找到夜罢的时候,已到了晌午。夜罢就跟她说,你哥追逃走的小孩去了,师父问起,我都给混过去了。月亮那小子要是被抓回来,搞不好又得被打一顿。
  “嗯。是不能让二舅他们知道。”小音点点头,道,“师父对逃走的孩子向来很严厉。”
  “唉,这些小孩……”夜罢苦笑一下,又问,“对了,月亮你知道么?他师父是谁?”
  “这……我不太清楚啊,他好像前几个月刚来的吧?嗯……哦对,是学青衣的,我小舅的徒弟。”小音手抵着下巴想了想,突然又皱起眉问夜罢,“啊,那个,我哥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还没回来?”
  夜罢一听也愣住了,一算确实不应该这么久。就算月亮反抗,扬子拎也能把他拎回来呀!难道扬子还打不过几个小孩?或者是……
  “不好,扬子不会也跑了吧?”
  小音眉头皱得更紧,拽着他往前院走去:“你瞎说八道什么!我哥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两人停下对视一眼,又同时飞快地往门口跑去。
  没想到,门外竟然是孤零一人的月亮,正拿手抹着眼睛抽抽搭搭呢。
  小音四处看了一圈也没见着扬子,只得先把月亮拉进来,关上门。
  夜罢小声嘀咕一句,扬子真跑了?
  小音斜了他一眼,转而帮月亮擦擦眼泪,问他怎么回事。
  “呜……爹娘都走了……家里都没有人了,他们都不要月亮了……”
  小音心想他可能回了趟老房子,而家人已经回老家了。可是这不对呀,那扬子去哪儿啦?
  月亮真是机灵的孩子,居然像是知道小音想问什么,又接着说下去:“刚才有个哥哥追上了我,给我讲了很多话,让我回戏班子……”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让我一定要回来……之后就跑了。”
  “跑了?”夜罢重复了一遍,蹙起眉头。
  小音还想问什么,胖子却跑了过来。高高壮壮的,和夜罢一般年纪,小胡子都留了点。
  他上来就是一句:“扬子呢?”
  眼见着两人皱着眉头看向他,胖子便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一挥手道:“音姐,二爷有请。”
  “干什么?”
  “你们俩哟!老实说,扬子是不是丢了?这戏班子里丢谁都成,怎么偏偏让他给跑了?二爷自己个儿的大外甥不见了能发现不了吗?!你们两个啊……”
  “死胖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一会儿不准瞎扯啊!”小音气呼呼地往班主屋去了,胖子就在后边跟着:“那怎么说?说他掉茅坑里了?”
  “你个死胖子!”
  夜罢懒得听他们吵,看月亮还在抹眼泪,就干脆把他抱起来,找个人少的地方,夜罢把他放下来,自己半蹲着和他对视着。
  小男孩其实长得很可爱,文文气气的,长长的睫毛蝴蝶一般。也不知道是谁这样狠心,把这么漂亮的孩子送到这来吃苦。
  “你叫月亮?”夜罢摸摸他软软的头发,温柔地笑着。
  “是……”月亮抬起头,怯怯地回答。
  “多大了?”
  “快七岁了。”
  “想爹娘么?”
  “嗯……呜,他们不要我了……他们都……不在了……”月亮眼圈一红,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不是的……”夜罢帮他抹去泪珠,笑着摇摇头,“他们只是把你送到了这个新家。和乐戏班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的爹娘也希望你能喜欢这里呢。”
  月亮眨巴着眼睛不哭了,似懂非懂的神色。
  “所以……”夜罢伸手点点小家伙的脑门,正色道,“我们都是爱你的,不希望你离开哦。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来找我。你可以叫我夜罢,或者师兄。”
  月亮点点头,笑了,突然道:“哥哥!”
  “哥哥?好啊,以后叫我哥哥吧。”夜罢笑着,眼里更柔和起来。
  “何夜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真把人吓个跟头。
  夜罢沉着脸看过去,不是胖子还能是谁?
  胖子倒不屑理他,一脚踏上旁边的石阶,道:“二爷怒了。”
  “你们没兜住?”
  跟过来的小音脸色也不太好,嘟囔着:“得了,这都快到掌灯了,二舅又不是傻子。不少人看见扬子追出去了,怎么瞒得住?”
  三人对看一下,都叹了口气。
  这乐正扬真不知是抽什么风,平时看着挺靠谱的一人儿,怎么能干这种事?北平说来说去也就巴掌那么点地儿,  他能去哪儿啊?对于一个从小长在戏班子里的孩子,离开了这里,他又会去哪儿呢?
  真是让人又气又急。不管怎么说扬子这回都麻烦了,那么多人看着,班主不罚他说不过去,到时候只能尽量帮他求求情了。直到天黑了,还是不见他回来。小音最着急了,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盼着他早点儿回来。
  ……
  一直临近半夜,突然有人敲门。很轻,但是在宁静的夜里却被无限地放大。四合院里的人大都睡了,迷迷糊糊就听给开门的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乐正扬?!”

章?柒 雪夜受罚叹伶仃
  夜罢本来就没睡着,一听到动静翻身就起来了。学徒们都是睡在一溜大通铺上,他也不敢弄醒别人,轻手轻脚下了床。刚走到门边,那边也是使劲一推门,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扬子挤进门来,一下带进来一股寒气。匆匆看了一眼夜罢,把外套一脱就钻进了被窝。夜罢揉着脑袋,心想玩趟失踪还长脾气了?但也知道和他这种人生气根本没用,于是跟着爬上了床铺,在他旁边躺下。
  扬子一躺下就变得特别安静,少说也跑了大半天了,喘都不带喘的。夜罢在背后捅捅他,压着嗓子问:“喂,给个解释。”
  扬子沉默了一会,转过身。丹凤眼斜斜地眯着,目光中有一种参不透的情愫。夜罢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愣住,就听他说:
  “给我点时间。”
  夜罢僵硬地笑了下,抬起眼盯着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者说……出过什么事?”
  扬子窝在被子里,上下打量他一阵,轻轻摇头,转过身背对着他。
  “喂!你……”夜罢一急差点喊出声来,转念一想又笑了起来,“刚才谁给你开的门?”
  扬子没回头,轻声说:“我师父。”
  “师父?!”夜罢一惊,这下扬子惨了。带点小孩子的心理拍拍扬子,笑道:“嘿,兄弟,你完了。”
  那边低低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他。
  “我说……明天师父打你的时候服个软。毕竟疼的是自己,别太倔了。”
  夜罢等了一会,听到那边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似乎睡着了。
  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夜罢一般都醒得很早,这次一睁眼却发现边上的位置已经空了,胖子在那还在鼾声如雷。夜罢清醒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扬子已经回来了。看看天色大概五点多了,踹了踹胖子,又在房间里喊了几声起床,便自己穿好衣服先走了出去。门一打开,一股冷气呼啦啦一下扑面卷了进来,把一屋子人都冻得一哆嗦。胖子正在风口,迷迷糊糊骂了句娘,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有大一点的孩子睡不着了,便一边慢吞吞地穿着衣服,一边叫大家起床。
  夜罢把门从外面关好,迎面全是寒风,让人冷得够呛。确实是严冬了。抬头看看天色不好,觉着是憋着场雪呢。真不是什么好日子。他径直走到后场院,一进去就觉得气氛不对。一看,果然,乐正家的两位师父、扬子、小音都在。他们乐正家的人算是凑齐了。夜罢觉得自己过去不太合适,但感觉那边情况不太对劲,又加上好奇,没怎么琢磨就走了过去。
  班主脸色很沉,四月雪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听到夜罢打招呼,只是匆匆点了下头。小音转过头来,眼眶泛红。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夜罢第一次见她这样,一时也有点懵。
  “乐正扬,咱们和乐戏班传了四代人,到你这里就是第五代了呀!我们靠的是什么?是规矩!你凭白外出一天,必须给一个交代!”班主突然发话,声音都是抖的,听得出来正在气头上。
  再看扬子,就直直地杵在那儿,眼神随意望着一处,一声也不吭。
  四月雪看了,也劝道:“扬子,别这么不懂事。你二舅为你着急了一天,你至少得告诉我们你干嘛去了呀?!”
  “扬子,你说句话呀!”夜罢也有些急了,这个时候倔什么倔?!编个理由也好啊,混过去就成了。有时候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扬子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点。
  班主也是个倔性子,一下勃然大怒,指着扬子气得直发抖,骂也骂不出来。
  另一边小音红着眼圈,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父、小舅,你们别生气!哥就是这样的人呀,他不是故意的。师父——二舅,您给他次机会!”
  眼见孩子们都渐渐往这边汇拢过来,看到这一幕都议论纷纷。班主一抬手指着扬子,怒道:“乐正扬,你给我跪下!好好反省反省,想不清楚就别起来!夜罢,带大家跑步去。小音,起来!”
  扬子什么也没说就跪下了,小音还想求情,被扬子推了一把。他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一个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太多。小音一瞬看得怔住,愣神间便被夜罢拉了起来。夜罢拍拍扬子的肩膀,转而去招呼师兄弟们整队。
  夜罢在前面领着队伍,绕着四合院外墙的内侧晨跑。一开始队伍还很整齐,跑着跑着就开始乱了。有淘气的小孩打闹着蹿到了前面,又被夜罢拎回了队伍里;而像胖子这样的,没跑多远就呼哧带喘起来,跑得比走还慢。夜罢喊了他几次快点也不搭理,干脆一屁股坐那儿不动了。
  “哥哥!”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夜罢一回头,不禁笑起来,“月亮?”
  “嗯!”月亮跑到夜罢身旁,仰起脸看着他,“哥哥,我跑得快吗?”
  “很快哦!月亮是特别棒的孩子。”
  看着月亮开心的笑容,夜罢情不自禁地被感染,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虽然苦,但是却有这么多纯真的伙伴兄弟。大家一起吃苦一起玩耍,多重的担子一起挑,多甜的蜜糖一块尝。恍惚间,真觉得自己只是和乐戏班的一个小学徒,只是“夜罢!?”。
  若是没有为家族复仇的重任,该多好……
  跑完步就去吃早饭。胖子摸了两个馒头想给扬子送去,结果却被班主发现,打了一顿手板。其他几位师父平日里都很喜欢扬子,但看出班主正在气头上,也就把求情的话暂且搁下。
  上午大家跟各自的师父学习戏文,几个武生拿了道具剑戟,和着丝竹之声练习步法。小音和其他几个拉胡琴吹笛子的孩子在回廊间排练《夜深沉》的曲调,眼睛却一直瞟着扬子的方向,显得心不在焉。
  转眼到了中午,大家都要去吃午饭了。这才想起来扬子还跟那儿跪着呢!这小子也真倔,一声不响,既不反抗也不求饶。他昨天失踪了一天,也不知道吃东西了没有,再这样跪下去恐怕会出问题。
  有几位师父劝了劝扬子,又向班主求情。可是这二位哪里会听?真不愧是一家人,脾气都一样。
  扬子的几个好哥们都很替他着急,小音更是坐立不安了。
  下午的时候,北平的一个大户把班主请到了府上。人一走,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赶紧喊扬子起来吧。结果,哎,人家居然不领情,就跟那儿跪着。
  您说跪就跪吧,这老天也真不长眼。刚刚入冬,本来白天还不算很冷,没想到下午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竟然天降大雪!
  这下可把小音急坏了,一下给扬子跪下了。摆明了你要不起来我就陪你跪着!
  胖子也看不下去,嚷着:“我说你怎么这么死性啊!扬子大哥哎,咱大不了等二爷回来再往这儿一跪呗!哥几个就当都没看见!我们啥都不知道,对不对?”
  旁边几个一起玩大的孩子也纷纷附和着,扬子却根本不听,只是让小音起来。
  夜罢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扬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一抬头,四目相对,他匆匆错开了目光。
  “扬子……你别这样,你身体本来就……会受不了的啊!扬子!哥!”小音着急地喊着,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包子也走了过来,拍拍扬子的肩膀,劝道:“扬子,别闹别扭了。都是自家人,生什么气呢?快点快点,起来了!”
  边上站着的师父们也有过来劝他的,他就是不听。
  胖子有些急了,嚷道:“扬子!你别大冬天的在这儿抽风啊!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可赔不起。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是扛也要把你扛回去……”
  胖子这家伙一说起来就没个完,夜罢挥了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扬子仍低着头看着雪地,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有八瓣儿的雪花落在上面,一抖,便继续坠落了下去,直到砸在地上,融进泥里,慢慢积攒起来。
  夜罢走到他面前,玩味地勾起嘴角。他突然俯下身,在扬子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扬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动。他抬起头来看他,眼眸中有了一丝松动。但他随即垂下眼帘,摇头。
  “夜罢,把小音搀起来。”
  “哥……!”
  夜罢半蹲下来,盯着扬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强行拉着小音回了屋。
  他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轻声道:“小音,这次就顺着你哥一回吧。”
  “可是……”小音一下急得说不出话,眼泪都快出来了,“夜罢!!”
  夜罢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抹苦笑。而目光深处,同样有迷茫和无奈。
  乐正扬,你到底想向二爷证明什么?!
  第一场雪下得浩浩荡荡。银白的色彩铺满了世界,把扬子冻成了雪人儿。
  小音着急得要命,但也很清楚自家哥哥的脾气。胖子就坐在边上,讲着笑话安慰她。
  而夜罢一直站在室外离扬子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脸上冷淡得没有表情,熟悉的笑容消失无寻。没有人的时候,也就没有了笑的必要。
  班主回来得很晚,暮色早已四合,街灯也亮了起来。雪还在下,一直一直没有停。
  扬子见到班主的时候,早就已经体力透支了。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快步走了过来。
  “扬子!你……”
  扬子摇了摇头,非常认真地看了自己的二舅一眼,甚至笑了一下,便晕倒在雪地里。

章?捌 旧时梦靥长戚戚
  班主一怔,赶忙走过去扶他。夜罢见此也赶紧跑了过去,在班主的注视下搀着扬子把他背起来。他整个人都冰凉冰凉的,夜罢不禁皱眉,转而就看到班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扬子肩上。这位长辈注视着自己的外甥,想说什么终究却没有说,叹了口气。
  只是道:“把他背到耳房去吧。”
  “嗯,知道了。”夜罢应声,正欲走,班主又沉声道:
  “夜罢,麻烦你……帮帮他……”
  夜罢沉默少顷,点头,快步走了。
  班主远远望着,百感交集。这孩子,真是和他娘一样倔强。不外乎想到了自己苦命的三妹,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如花的女子,想到了那段早已被掩藏在滚滚浮尘下的感情——又是一声长叹。

  “娘!今天也要去唱戏吗?”长得十分灵气的小男孩趴到床沿上,看着对镜梳妆的女子。
  “是啊。”女子温婉地笑着,白皙的手指灵巧地为自己戴上凤钗步摇。
  一个小女孩也冒出了脑袋,甜甜地唤着:“娘,带我和哥哥一起去吧!”
  女子转过身去,疼爱地摸摸两颗小脑袋,眼神十分复杂。她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对着两双期盼的目光,轻声说:“不行,人家不让的。”
  “娘……”小女孩不满地嘟起嘴,小男孩却乖巧地一笑:“嗯,那我和小音在家里玩。”言闭在被子里轻轻扯扯女孩的袖子,两个小孩儿相视一笑。
  ……
  “小音,一会我们偷偷跟着娘去,你不要被发现了哦!”
  “才不会呢哥哥!”
  ……
  “娘?娘!”
  美丽的女子最后回望了一眼,消失在了漆黑深处。
  人影丛杂。
  跑……跑……跑……
  天上大雪纷纷,如鬼魅般笼住了大地。
  最后一幕……
  银亮的刀刃,直直劈了下来!!
  ……

  “哥!”
  扬子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还逃不出梦魇。彼时的小女孩与眼前十五岁的少女重合在一起,让人不禁恍惚。
  还好,只是梦。
  虽然是真实的梦,却永远不希望再重来。
  头有些痛,身上一层虚汗。看来是发烧了。从那时起,每次神智不清时,就都会再现当时的情景……
  “哥……你怎么样?喝水?”小音焦急地看着扬子,递上一杯热水。
  “谢谢。”扬子渐渐缓过劲来。原来自己是在戏班子中生病孩子住的单间里,小音和夜罢就在边上。看来睡了很久,外面已经日头高照了,“我没事。”
  “没事?你事很大!再休息一会儿吧,烧还没退……”夜罢试试他的额头,还是烫。转而又对小音说,“你哥也醒了,不担心了吧?快回去补一觉吧。”
  “可是……”
  “别可是了,这不有我在么?师父点名要我照顾他的哟。”
  “那……好吧。哥,好好休息。”
  扬子朝她点点头,笑了下。
  小音也报以一笑,轻掩上了门。
  门刚一关上,扬子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蓦地蜷起了身子。
  夜罢吓了一跳,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喂扬子,你怎么回事?别吓我啊!”说着也觉得不对劲,发个烧不至于这样吧!于是赶紧脱了扬子的上衣,立马,他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映入眼帘。
  夜罢心中大惊,这个是怎么弄的?不像是新伤啊,难不成是旧伤复发?
  “夜……夜罢。”扬子吃力地抬起头,手指甲狠狠戳着掌心,“别……告诉……别人。”
  “好,好……”夜罢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尽量让他抓着自己,可以减轻些疼痛,“可是你这样怎么成?得告诉个管用的人啊。”
  “不……别……忍着……就好了。”扬子晕晕乎乎地抓着夜罢的衣服,背上一阵一阵的抽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分不清界限。
  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夜里,拉着小音没命地逃……
  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夜,到处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他们逃啊逃,穿过了无数大小胡同,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被人追……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只是无与伦比的绝望与恐惧。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身后却一直有人在追赶——用布蒙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野狼一般。
  小音抓着他的手,一边跑一边哭,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那可是娘刚刚做的绣鞋啊!
  她脑子一热反身扑回去捡,明晃晃的大刀就劈了下来。扬子挺身挡在妹妹身前,背上一阵刺骨的痛。
  而娘,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她转身前的笑靥。
  之后,她便走入了黑暗……
  再也没有回来。
  心灵的深处,从此永远染上了一抹黑暗。
  如那夜一般。
  “娘!别走!”扬子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又昏睡了过去。
  “扬子,我帮你找点药去。快接着睡。”夜罢轻轻拍拍他,停下了起身的动作。刚才扬子好不容易睡着了,没想到他睡得这么轻,一动就醒。
  “别走……”扬子还没从梦魇中醒过劲来,一瞬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别走。”
  夜罢一怔,只好坐回他身边,一下下拍着他:“好好,我不走。扬子,睡觉……”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小音正在脸盆里投毛巾,夜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见他醒来,小音就甩甩手走过来,额头碰碰他的头,舒了口气:“还好,烧已经退了。今夜不再烧起来就算好了。你  看夜罢也两天没合眼了,刚眯瞪一小会儿。等下你再好好睡一觉,有夜罢陪着,我就回我屋了。”
  “好。真是,还麻烦你照顾我这个当哥哥的。”扬子揉揉她没空打理而显得乱糟糟的头发,宠溺地一笑。
  “扬子,小时候总是你护着我,我能照顾照顾你都觉得是福份哩。”小音拿过毛巾帮扬子擦脸,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扬子……你还惦记着?”
  扬子神色一凛,叹道:“小音,不能忘啊。”
  “扬子!”小音有些急,一下站起身来,“咱们不去想了,好不好?!我只想你好好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还管它做什么?!”
  “小音!你不要忘……”
  “哈欠……嘿?扬子醒啦。”夜罢突然伸了个懒腰,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声响。蓝黑色的瞳在暗夜中半眯着,嘴边勾着熟悉的笑。
  小音一愣,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麻烦你了,夜罢,便匆忙退出了屋去。
  夜罢打着哈欠,转到扬子面前,问:“伤好点没?那药不知有没有用。”
  扬子刚才就觉得背上凉丝丝的,不过很舒服——看来夜罢给他上过药了,便点点头:“我没事了,谢谢。”
  “不用。”夜罢又打了一个哈欠,撑到床头对他说道,“再睡会儿,我就待边上。”
  扬子摇摇头,把他拉到床上:“我睡了一天了,没事。我看你挺困的,你睡吧。”
  床是老榆木架子床,挺大的。两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睡,那是绝对宽敞。
  “不困?”夜罢突然眼睛一亮,连哈欠也不打了,“那咱哥俩聊聊?”
  “聊什么?”
  “聊……啊?那什么天文地理、纵论古今……”
  “你又开始贫了。”
  “咳……好吧,言归正传。”夜罢正色道,清了清嗓子,“你应该知道吧,我对你很好奇。我们何家的家底你多少知道,我对你可是一无所知。怎么着咱也是发小啊,别那么多城府。”
  “你想问什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扬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一愣。难道有些东西在心里藏太久了,也会想要拿出来说一说?
  夜罢显然也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这么快,嘿嘿笑起来:“真是好兄弟!嗯……可是这也不好问啊,到时候话说重了……”
  “其实也没什么。”扬子背靠在枕头上,仰头望着房梁,平静地开口,“只是在我九岁那年,亲眼看到了娘被人杀死。”
  夜罢一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总觉得他将这事说得太过平淡,让人无法适应。 
  “呃……扬子……”
  “我无法忘记,也无法像小音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扬子把目光从房梁移到窗外,“夜罢,我很记仇。”
  “这很正常。”夜罢曲起一腿向后靠去,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那么……仇人是……”
  “城南萧家。”
  “果然。”夜罢撑着脑袋,突然咂了下嘴,又道,“那么你那天追出去,也是因为看到了……”
  “是,那天我看到萧爷了。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出事之后舅舅们几乎把我关在戏班子里,一步也不让我迈出这个四合院。关于那件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也从不告诉我。”扬子垂下眼帘,声音慢慢轻下去,却更加坚定,“……总之我一定要替娘报仇,管他们让不让。所以那天再见到他,就想至少先跟着他,看看能不能让事情清晰一点。可是最后跟到了萧府,和印象中出事的地方也对不上……还是没什么用。”
  “这样呀……嘛,总之我支持你。”夜罢若有所思地想想,不正经地笑了笑。
  “哦,那我先谢谢何大少爷了。”扬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算给面子地回了他一句,转而又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一直都记得……那天……娘唱的是《霸王别姬》的独角戏……唉,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还记得多少?”
  “似乎娘想杀了萧爷——她那天唱戏用的双剑是真的!唉,总之很奇怪,娘杀了另一个人,周围还有很多人埋伏。真是……算了,我也说不清楚。”
  “看来里面藏了很多事啊。”
  “对呀……我现在还没能力去调查,只能先等下去了。”
  “以后你要怎么做?”
  “不知道……不过,先变强才可以吧。”
  “哪有那么简单。”
  “是,我知道。但总之,我绝对不会臣服于命运。”
  “……你信命么?”
  “不信。”
  “我信。”
  “……真没想到。”
  “总有一天你也会信。”
  “……”扬子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目光慢慢融进一片黑暗中,他不再说话。

  转眼春节将至,整个戏班子都陷入了既紧张又热闹的排练中。每年过年的场子,都是一举成名的大好时机。
  北平大戏园儿的虞老板被请来和乐戏班挑新角儿,夜罢和扬子被一眼相中。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若是唱响了,有几个大人物捧场,这名气可就算打出来了啊——所以班主便把事情应了下来。
  而虞老板选定的戏目,竟是《霸王别姬》。
  扬子听到的时候很不情愿,却在夜罢一句“想变强就别磨磨唧唧的”后改变了主意。
  他点头。

  开始了。
  那一刻,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它吱吱呀呀、嗑嗑哒哒地活动着锈死的筋骨,缓缓地、却将一刻也不停息地转动下去。它不管世人信不信,却真实地存在着、真切地旋转着、旋转下去……

章?玖 点灯看戏戏自伤
  大年三十,天一擦黑,北平城里就热闹起来。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红灯笼齐溜溜成行地高挂着,大红的“福”字窗花布满窗棂。
  北平城中心最大的戏园子,此时格外热闹。各路达官显贵汇聚于此,等着看贺岁大戏。
  和乐戏班的几个演员等在后台,忙碌地拾掇着。帮手伙计台前台后地蹿,四处张罗着,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这是扬子第一次参加年节出演,师父四月雪亲自为他上妆。另一边夜罢的脸上早已被涂得黑白相间,正在戴胡子。
  后台和外面只有一帘之隔,动静大小都听得清楚。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人们好像都在对一个人寒暄着拱手相拜。看来是个大人物。
  四月雪勾完最后一笔,扬子道了声谢,蓦地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帘旁,小心翼翼地撑起一角。
  门外的看客们正纷纷面向一个刚进来的爷问好。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鬓角已经微白,神态却还挺立。他带着三四个家丁,两个十来岁的少年跟在他身后,右手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用红丝绸扎了两个辫子,一甩一甩的十分机灵。她一手拉着男子,一手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小风车,始终活泼地笑着。
  扬子眯起眼睛看过去,微微皱眉。身后传来夜罢慵懒的声音:“就是他们?”
  “对……操。”扬子突然骂了一句,撇下帘子转了回来。
  “怎么了?”夜罢还是第一次见扬子骂人,不禁生奇。
  “我看到萧爷和他儿子了……都是人渣。”扬子脸一黑,小声嘟囔着,“你还为了他打我一巴掌……”
  “……扬子,你说的没错。”
  “嗯……?”
  “……你真记仇……都已过了几年,你还记得!”
  扬子斜他一眼,咂了下嘴嘲笑道,“夜罢,胡子挺漂亮。”
  “嗤,小样。没见过爷帅吗?”夜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捋捋长及腰间的大胡子。突然又正色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扬子犹豫了一下才道:“算是吧。”
  “那……”
  “扬子,过来把凤钗戴上。”四月雪的声音打断了夜罢的话,他深深地看了扬子一眼。
  扬子走到师父面前乖乖坐好,一边听着师父最后的嘱咐:“记住了,你的戏名是玖儿。以后在台上,你就是乐正玖儿。是玖儿,不是扬子。明白?”
  “嗯,我知道了。”
  “还有,一会儿舞剑的时候,宁可慢,不可乱,千万别分心。”
  “最后自刎的时候,一定要注视着霸王——必须一直看着夜罢,直到倒下。”
  ……

  九岁的小女孩坐在萧爷的腿上,甜甜地撒着娇,大眼睛水灵灵的。“干爹,我们第一出要看什么呀?”
  萧爷疼爱地揉揉小女孩的发辫,笑道:“是京剧,《霸王别姬》。”
  “哦,亭亭很喜欢听京戏的,戏里的人儿都像画中的一样漂亮!”亭亭笑眯眯地说,突然嘟着小嘴歪过了脑袋,“不过这戏名听着好耳熟呀。”
  “是么?”萧爷明显怔了一下,旋即答道:“我们语亭知道得真多呢。”
  眼中揉杂了些奇怪的情绪,模糊不清。
  虞姬虞姬奈若何。七年前沉眠河底的虞美人,今朝又会谁来演?
  “哟,萧爷!您来了您来了。”戴着圆眼镜胖乎乎的虞老板走了过来,满脸堆着笑容,“给您这儿——拜年!吉祥!”
  “虞老板客气了!同乐同乐!”萧爷拍拍亭亭让她去找其他孩子玩,起身朝胖老板一拱手,“您今儿个可是宾朋满座,热闹无双啊!”
  “萧爷美言!还不是全仗了各位爷光临小坊!”虞老板奉承地笑笑,招呼伙计给萧爷上好茶——这位萧家老爷可是有着极大势力的人物,深不可测,岂敢怠慢?
  “虞老板,萧某还想问你一句。”萧爷应和着笑了两声,又道,“今天唱这虞美人的,是什么人物?”
  “这个……是和乐戏班的……”
  “是谁?!”萧爷听到“和乐戏班”四字,脸色顿时一变,马上追问道。
  虞老板一怔,意识到萧爷对此事很关心,反倒卖起了关子,一派生意人的圆滑样子:“说来只是个无名小辈,长得可漂亮。啧啧,这将来必定是个名角儿啊!好像是乐正家表亲的孩子?这点我倒不大清楚了,兴许也没啥关系。戏名叫小玖儿,真名这行上不兴叫的。这您知道。”
  “哦……虞老板倒是很提携后生晚辈嘛。”萧爷又恢复了淡然无常的表情,端起杯盏嘬了一口,赞道:“好茶!”
  ……

  “玖儿。”
  “嗯?叫我啊。”扬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戏子一般都是不会叫真名的,但这戏名毕竟刚开始用,还不习惯——他转过身面对夜罢,道:“其实你不用这么叫我的。”
  “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反应——看来还需历练。”夜罢无视扬子一脸鄙视的神情,兀自笑笑,又问,“对了,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小,玖儿——”
  “啊?我怎么会知道!名字这种东西不都是师父们说了算么?”扬子蹙了下眉头。清秀的脸庞在精致的妆容下显得仿若倾城,非常漂亮。他想了想才说,“不过那天我听师父说,我的戏名是上海的大舅写信来提起的。大舅本就是一家之主,所以名字也就这样定下来了。但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懂——不就是图个好听?”
  夜罢听了,沉默少顷。白皙的脸掩在浓妆之下,看不清神色。

  司仪已从舞台的一侧走上了台,场里安静了下来。
  虞老板接着司仪的开场白又讲了几句吉祥的客套话,演出终于开始了。在众人的掌声中,京戏的鼓点已经响起。扬子镇定了一下心神,从幕后踏着碎步走上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自语般轻声念着:“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凄凉。忆自从征入战场,不知历尽几星霜。何年得遂还乡愿,兵气销为日月光。”
  他的声音确实好听,浅浅淡淡的,透着清愁。似乎他的人就如这声音一般,平淡中就消磨过千秋的怨。
  彼时步到了戏台当中,和着“况且况且”的鼓点声往那儿一亮相,漂亮的丹凤眼微微斜眯着,顿时就博得一片喝彩。
  他用余光往台下一看,发现观众席中正当中的就是那个姓萧的。小女孩萧语亭坐在男人的腿上,啪嗒啪嗒地嘬着一串糖葫芦。两个萧家的少爷和另外一些富家子坐在台下,看着舞台,小声嘀咕着。萧爷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深邃的眼中透着幽幽的暗芒,看不出任何情绪。扬子只觉得胸口一窒,多年前的痛苦一下在脑海中汹涌澎湃。那种眼神,狼一般的眼神。
  然而鼓点已停,他必须唱下去。
  硬着头皮忍了两秒,一旋身亮开嗓子唱道:“妾身,西楚霸王帐下虞姬。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声音打着颤,勾出漂亮的滑音。他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金线绣纹的长袍拖曳在地上,由于走动而划出了半个圆弧。头上的金钗玉簪闪闪发光,无疑衬得此番情形下的虞美人更是萧索凄凉。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有人兴奋地叫好,也有不少人开始打听这小戏子的出处。
  这是出折子戏,便免去了中间絮烦,只演精彩的桥段。紧接着后场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王回营!”听得出是胡胖子的声音。昨天好说歹说才让二爷把他捎来,软磨硬泡混了个龙套角色,没想到竟是干这个的。扬子本来就有点心思不集中,这样一来差点笑场。好在“霸王”已经在雨打芭蕉一般的鼓点中走了出来,踩着方步走到了虞姬面前,呀喝喝喝地一亮相,真真是豪气万丈、气吞斗牛——好一个西楚霸王!台下便有人叫好。
  虞姬一顿,踏着碎花步迎了上去,叫道:“啊!大王!”一声问候,似泣似叹,声音中仿若都会尝出愁来。观众全都安静了下来,屏息凝神地看着。
  “妃——子——”霸王一捋长须,抬手颤声喝道。
  “妾妃接驾,大王千岁!”虞姬低垂下头,两手交握着欠身行礼。
  “妃子平身。”项羽道,转而二人落座,又叹,“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虞姬一怔,微叹,复道:“啊,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项羽手一拍案几,摇头道:“唉!枪挑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唉!非战之罪也!”
  扬子听着这话,心里并不认同。天命之类,不过说词推诿尔尔。如此安于宿命,必败乌江。面对悲剧,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踩在脚下,去抗争命运。
  不过这,只是戏,罢了。
  虞姬:“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意。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有劳妃子!”项羽喝道。
  项羽举杯饮了一口,后台里胡琴起调的西皮原板响了起来,他紧跟着唱起来:“今日败阵归心不定——”
  虞姬又替他酌一杯酒,跟着唱道:“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怎奈他十面埋敌如何接应!” 
  “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没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
  ……
  鼓点越敲越快,二人一唱一和相得益彰。焦急心绪,忧怨情愁,表现得淋漓尽致,得心应手。
  到最后鼓点戛然而止,虞姬高声念白:“大——王——!”台下顿时响起掌声和喝彩。
  虞姬一停,侧身往台下斜斜送去一眼,又挑起假嗓唱道:“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之后,虞姬便劝慰霸王先休息,自己起身佯装退出了帐子。那厢霸王埋头闭目养神,这厢虞姬拖着长袍走到台前,念白道:“看大王醉卧帐中,我不免走到帐外闲步一回!”
  且说且走,在台前来回转了几遭,站定步子。半旋过身子,朝台下悠悠看了一眼,又转而目光四散开去。
  后台胡琴吱呀一声响起,奏出南梆子的调子。虞姬复转身面朝观众,唱:“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在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顿一顿,又言道:“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背景里众楚兵一同和道:“苦哇!”
  梆子声又起,虞姬唱:“月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悲声……”
  扬子的声音本来就淡,唱着千古一别前最后的曲儿,仿佛真融入了那美人的怨,字字悲切。台下人也都听得入迷,忘了世间浮尘喧嚣。
  最后一句念词:“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声音颤抖着结束,似悲戚的呜咽。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一段仿若来自千年前的唱词,引出了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垓下围困,乌江一别。有如突然间倒转千年,还是那风尘漫漫的血浸沙场。
  转而戏文翻书一般过去,虞姬又回了帐中与霸王对饮。转而急三抢板响起,项羽掷杯喝道:“想我项羽呵!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台下人人叫好。
  虞姬起身,强作笑颜:“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唉!有劳妃子!”一代霸王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带着宿命。又岂知今朝歌舞一回,只此最后一遭?
  虞姬点点头,便唤一宫女去取来双剑。
  想这两把剑也陪了自己许久,如今却是最后一次舞起它们了。
  虞姬一个旋身,甩落了金色长袍,华丽的袍子悠悠落下,轻飘飘的。
  仿佛此刻的怅惘之心,一触便碎。
  看了项羽一眼,反手提剑微旋一礼。
  下一刻,鼓点密密地敲起。虞美人足尖轻点,腰肢摆动,剑势迷乱华美。
  台下叫好纷纷,不时响起掌声。
  虞姬一个回眸,眼神坚定异常。
  剑如彩蝶翻飞,起落间惊艳全场。
  虞姬轻轻地笑起来,笑得凄然。
  二六板的西皮曲响了起来,奏出最后的旋律。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
  琵琶声声响了起来,和着羌笛箫阮,弹此一曲夜深沉。
  虞姬提剑旋舞着,时而手持双剑,时而二剑合一。她华丽的金丝裙摆成为暗夜中最后的光。剑影绰绰,刀光寒寒。
  一闪而过的暗芒,又叩动了谁人的心弦?!
  项羽看着且吟且舞的虞美人,不禁仰天大笑。想自己英雄一世楚霸王,一生伐无道、诛暴秦,最后竟落得这般田地!只此这般,叹!叹!叹!人生无常,命本如此,罢!罢!罢……
  虞姬的双剑越舞越快,剑光晃得人不敢正视。台下掌声一片,叫好连连。
  就这样背对项羽,舞着剑花渐渐朝后下腰倒下去。手上功夫不停,腰上也不能懈怠。一刻整个人倒了过去,怔怔地望着自己的霸王,丹凤眼角似有泪花在闪烁……
  时光再次倒转,依稀间回到那千年前。血染疆场,风沙漫天。看不到,听不到。来路在何处,去路在何方?!
那种无奈,那种不舍,那种不甘。
  那种仇!那种恨!!
  听风打着呼哨,远送万世的凄然。
  会场内霎时寂静无声——无不为之动容。
  突然有兵士模样的人冲了进来,虞姬收剑退后,只听那人急道:“启奏大王:敌军人马分四路来攻!”
  项羽立时神色一凛,虎目圆睁,沉声道:“吩咐众将分头迎敌,不得有误。”
  项羽转而对虞姬道:“妃子啊!敌兵四路来攻,快快随孤杀出重围。”
  虞姬不应,缓缓摇头:“哎呀,大王啊!妾身岂肯连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再图后举。  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呐!”
  项羽大惊,急声喝道:“这个……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
  虞姬垂首,默然道:“唉,大王啊!”
  说罢扔下双剑,步步向自己的王走去。一步一步,仿佛走在通往地狱的刀刃上,淋遍鲜血。但是……既然走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就誓必义无反顾!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妃子……!”
  扬子是真的入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夜罢,眸子中暗波汹涌,掩藏了太多太多。夜罢一愣,一瞬间忘了反应。
  幕后响起兵戎交接,士卒喊杀的声音。虞姬一惊,再次向项羽索剑。
  项羽匆忙退后,把虞姬挡开:“使不得,使不得,不可行此短见!”
  虞姬黯然片刻,猛地指着某一处惊道:“大王,汉兵他……杀进来了!”
  项羽也惊,转身道:“待孤看来。”
  扬子此时便要趁势去夺夜罢的剑。戏段交接之间,他的脑中却突然一片空白。
  台下一双双眼盯着他,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个动作,好熟悉……啊,是娘!娘也演过这场戏呢。那当时娘是怎么做的呢?呀,娘想杀了那个要杀的人呢……
  娘……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的片段——娘的笑靥,剑舞,沉夜,湖底,空棺,没有尽头……
  他一下冲过去,唰地拔出夜罢的剑——然而没往自己脖子上去,竟一个转身欲往台下刺去!
  夜罢刚才隐隐就觉得扬子不对劲,此番还是大惊失色。也还好他反应快,大喊着“万万不可”追上去挡在了扬子的剑前。
  虽说这剑只是道具,但捅一下也不是闹着玩的。半寸剑尖猛地就扎入了夜罢的胸口,他狠咬着牙,生生挨下了这一招。扬子一怔,手一松剑咣当就掉在了地上。他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到在地。夜罢身子一歪,站住了。血却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这场子看戏的哪个不是老戏迷,看到这不守成规的一幕自然都愣住了。
  霸王别姬……这虞姬还不死么?!
  夜罢背对观众立在原地,心知此刻再拾剑自刎就成笑话了。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想着便开口,颤着音念白道:“妃子……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啊——待孤带你杀出重围,重振河山!!”
  扬子不禁僵住了,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知道夜罢在救场,他相信夜罢一定能处理好。心里却无比的嘈杂,狠狠地痛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没用……这样……弱小……
  ……
  “好!”不知过了多久,萧爷突然鼓着掌大笑着站起来,朗声道,“我们这大过年的,这虞美人儿也不死了,便是讨个吉利嘛!有新意!好,好,好!”
  台下的人像听明白了,纷纷起立鼓掌,叫好不断。扬子也赶紧回过神儿来,暗暗从背后扶住夜罢,两人一同谢了幕。
  毕竟只是整场演出的开胃菜,唱完了就该赶紧下去。扬子陪着笑脸四周拜谢了观众,转身欲走,却被一个极有震慑力的声音喊住:
  “虞美人,别急着走呀!”萧爷抱臂站着,话里无波面上却笑,阴恻恻的感觉。
  扬子听到这声音立刻全身一僵,脸色刷白。也还好妆浓,看不出来。
  “这位爷,新年吉祥。”
  夜罢也只得停下来,还好伤口并不深,应该只是擦破些皮肉。这个萧爷看起来真是深不见底,他不禁有些担心地看着扬子。
  “小戏子还挺会说话。”萧爷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会场里其他人也不敢应声,“叫什么名字?”
  这是扬子第一次与他面对面说话,也是头一次能光明正大地打量他的脸。然而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特别强烈,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为何会这样。扬子看着看着就觉得一阵恶心,赶紧垂下了头低声道:“小玖儿。”
  “玖……儿……”萧爷重复着品味道,看不出神色。
  另一厢一个衣着华丽却干练的女子却忽地站了起来,抢过了萧爷的话头:
  “哟嗬,这位小哥叫玖——儿——啊。”

 

章?拾?江湖情仇难相辨
  众人皆惊,这北平地界儿敢抢萧爷话的人还真不多。循声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完全就是个丫头。还真是那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萧爷停了话头,转身冷冷看去一眼,顿时寒意四起。
  扬子一时也有点尴尬,毕竟第一次上场,一点道行都没有,只得强笑着点点头。
  少女见此一挑眉,又问:“敢问公子贵姓?”
  扬子正要回答,只听夜罢小声一句:“糟了。”
  糟了?难道今天还真这么倒霉,两边都碰上了仇家?那还真是祸不单行了。可是这两位都在向自己点将,夜罢他糟什么糟。还是说他认识这女的?现在是咱俩在戏台人硬撑,师父只要一上来救场就是砸场子了,还真是骑虎难下。
  只得道:“在下师出和乐戏班,自然名为乐正玖儿。”
  这话说得很委婉,意思是不管跟乐正家有何关系,反正就是借着师父的姓来用了,您能有啥脾气。
  少女又呵呵笑了两声,仰起头斜睨着扬子,朗声道:“小女子杜鸢笙。”
  此言一出,会场里一下就炸了。没想到上海杜家竟然也来了,这小丫头看来就是少当家,真不愧对这身胆识。
  “萧爷,失礼。”杜鸢笙挑着唇角一抱拳,在两个彪形大汉的簇拥下径直走出了会场。
  众人哗然不已。
  扬子趁此赶紧行了欠身礼,拉着夜罢就退了下去。虞老板在后台揩着头上的汗,看了两人一眼便匆忙上去打圆场。
  萧爷冷着脸坐下来,轻轻拍拍小女孩的肩,俯下身耳语了几句。萧语亭听话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夜罢,你们太牛了啊,怎么惹上杜家的人的?”胖子满脸惋惜地走过来,净说风凉话。
  “你说呢?”夜罢白他一眼,想笑也笑不出来,冷哼了一声,“我觉得……”
  “杜鸢笙是谁?”扬子问。这丫头是谁,一个名字就把夜罢吓成这样?
胖子一听,顿时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神色:“哎哟喂我的小扬子,你还真是养在深闺啊!杜家知道不??”
  扬子撇撇嘴,不理他。这时候四月雪说话了,声音有点异样:“杜家老爷是现在青帮三大闻人之首,他们家族的势力如日中天。而这杜鸢笙就是杜家老爷的掌上明珠,杜家的少当家。别看她才十七岁,据说很有点手腕。”
  夜罢点点头,有些沉重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找了五年还不罢休。我不能连累和乐戏班……明天我就走。”
  小音听了一惊,忙叫道:“咋回事?这哪成?走哪儿去?!”
  夜罢转头看着她,苦涩地一笑:“天涯之大,怎能没有我容身之处?大不了……”
    “夜罢!”
  “够了。”班主突然开口,沉默片刻,又道:“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就算对方是杜家,但毕竟只是个小丫头。她会是刻意来寻仇的么?显然这更有可能是巧合。再说青帮那么多子弟,真想来找夜罢的话会让杜鸢笙来么?既然现在你还没被认出来,那就大可不必担心。而且现如今和乐也已被盯上了,你的去留无足轻重。还有就是,我们知道你何家是正道商人,干的都是善事儿。我帮了你就会一帮到底。我们是站在你父亲这边的。”
  夜罢中途想说什么话,终究没讲出来。只是最后笑笑,低声说:“谢谢师父。”
  “二爷,刚才那丫头提前退场,想必是堵我们去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得回戏班。”
  胖子也难得严肃起来,让人不禁心下一沉,“否则躲在这里耗时间更显得心虚。”
  四月雪点点头,正想说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玖儿姐姐!”
  啥?!众人一愣,一齐诧异地朝后台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正噘着小嘴向里面张望着。突然她笑了一声,蹬蹬蹬地跑进来,一直凑到扬子面前:“哇!姐姐这样看起来更漂亮啊!”
  “噗。”夜罢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一眼扬子早已花了的脸,赶紧捂住嘴转过身去。胖子那一边更是早已毫无顾忌地爆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个小妹妹真是聪慧!扬子你被识破真身了啊!”
  “……”扬子沉默了一会,尽量温和地开口,“小妹妹,有什么事么?”
  这个女孩就是萧爷的女儿,刚才离得远没怎么仔细地看看。这样近距离看来,扬子脑子里有根线一下搭上了——这个小孩,他见过。虽然小孩几年没见模样变化得会比较大,又确实也已经过去了七年,但他还是觉得这个小女孩给人的感觉就是似曾相识。
  他不禁向小音的方向看去,想看看她是否也有这样的想法。小音却一愣,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匆匆避开了目光。
  “姐姐!”
  “……”
  “玖儿姐姐!”
  “啊,你说。”扬子一下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是有点郁闷。自己好歹也是正儿八经一男儿,这短头发,这衣服,怎么着也不至于被叫姐姐吧……但是现在仇人的女儿站在自己面前,怎么想心里也觉得怪怪的,一时也懒得去管细枝末节。
  “姐姐,我爹想见你。”亭亭甜甜地一笑,歪着脑袋眨眨大眼睛,“姐姐来和我玩嘛。”
  “这……”扬子有点尴尬,也不敢拒绝。四月雪赶紧站出来,说:“小姑娘,我们要回家啦。告诉萧爷,玖儿已经很累了,要休息了。好么?”
  “啊……”亭亭有点不情愿地嘟起了嘴,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对了姐姐,我叫亭亭!要记住亭亭哦!”
  扬子点头,亭亭便天真地笑着跑回观众席了。
  戏班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胖子马上过来打趣扬子。大家正收拾着东西准备走,虞老板又进了后台,说有几位爷想见扬子。
  班主便推说扬子还太小,没见过世面,害羞不敢见各位爷,希望虞老板帮着说说。四月雪也赶紧附和着,说多谢虞老板,有空我再来给您这儿唱几出。
  这样一来,才算堪堪混了过去。
  众人便从后台侧门穿行到后院,途中路过幕帘一角,看到台上正在说相声。扬子下意识地往观众席中间的位置看去,却一下子遍体生寒——那个位子上,萧爷正直直地向他看过来!目光,深不可测。
  扬子看着那张脸,一怔,脑子电光火石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却更让他感到阴冷。
  这个萧爷,刚才一直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一个很熟悉的人。想了半天,却始终没弄明白到底像谁。
  刚才这一眼,却一下子让他明白了。
  之所以一开始没想起他到底像谁,只是因为,那个样貌相似的人……
  就是,扬子自己。
  ……
  “哎哟,扬子哟,你没事发什么愣?!”
  身后突然传来胖子压低了的喊声,扬子迫使自己压下那种强烈的混乱感,摇摇头匆匆走出了会场。
  外面已经是明月一轮照乾坤了,几个人走在路上,拖着的影子摇摇曳曳。
  夜罢走着走着突然哎呀一声,胖子马上问怎么了?他支吾着答有东西落在虞老板那儿了。
  胖子吼了句,你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啊!夜罢讪笑一下,说拿下东西马上赶回来。说完朝班主点点头转身就往回走。
  “你的伤?”四月雪想拦他。“不碍事”夜罢应道。
  班主摇了摇头。似在说,有些事,我们乐正家不要插足太深。
  “我也落东西了。”扬子紧跟着来了一句,转身也要走。
  “你站住,什么落了?”四月雪这回急了,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落东西还带传染的?
  “聆龙佩。”这块玉佩是若岚姑娘的遗物,一龙一凤,戴在扬子小音身上。扬子看这个比命还重要,这回可真是要了命了。
  “怎么这么粗心!算了,快去快回。”四月雪看自己二哥也没说什么,只得同意。
  扬子点点头走了。而小音忐忑不安地来回走了几步,脸色很差。
  来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哥哥把聆龙佩放在了床边的柜子里。
  ……
  “你怎么来了?”夜罢看着追上来的扬子,笑问道。眉心不宜察觉地皱了一下。
  “跟你一样。”
  “你忘带什么了?”夜罢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歪头问道。
  扬子没答,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认识她?”
  夜罢闻言一愣,想掩饰过去,脚步却自己一顿。望前停下来,无奈地一笑:“来了!”
  乐正扬,太聪明了,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黑暗里猛地扑出两个彪形大汉,两人有所准备,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两个大汉站定,又想出招。黑暗里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击掌,伴随着高跟鞋的嗒嗒声,杜鸢笙走了出来。十七岁的少女,长得婷婷玉立,已颇具女人味儿。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两绾,又留出两缕碎发,从头两侧高高地垂下;黑色的圆领衬衫外套着黑皮吊带小短裙,在左臂上绑了一把匕首,右手戴着全指羊皮手套;网格黑丝袜下蹬着一双高跟短靴——好一个暗夜的精灵!
  两个大汉默默退到她的身后,如山般屹立。
  “何家小爷。”杜鸢笙冷笑着开口,挑衅地扬扬下巴,“我杜鸢笙没猜错吧?”
  夜很深,搞不清楚她到底在看谁。夜罢暗自下定了决心,邪邪地笑着开口:“杜小姐,您这是要找我家少爷干什么呢?”
  扬子一怔,诧异地看着夜罢。
  他说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夜罢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杜鸢笙,悄悄拉了一下扬子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似乎旁边这位就是何小爷咯?”杜鸢笙哼了一声,又咯咯笑起来,“该说运气真好么?让我给撞上了。”
  “是呀……”夜罢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目光突然一凛。他猛地蹿上几步,一下到了杜鸢笙面前,趁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把杜鸢笙拽到自己怀里。杜鸢笙一惊,立刻用肘后反击,却被夜罢躲过。夜罢箍着她,一个转身已远离了两个大汉。那两人想来护主,夜罢一下卡住了杜鸢笙的喉咙,无声地笑笑。
  杜鸢笙随即也冷静下来,抬手止住手下的动作,朗声道:“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夜罢轻轻笑了一下,凑近杜鸢笙的耳畔,暧昧地说:“杜小姐,失礼了。不要再管何家的事,否则……”言罢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
  “呵,凭什么?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威胁了我?”杜鸢笙无法转头去看夜罢,声音却还是毫不示弱,突然她又冷笑一下,“再说了——还哪来的何家?”
  夜罢皱着眉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朝扬子的方向退了几步,把他和两个大汉之间隔开距离:“我乐意奉陪,但是先让他走。要不就不要怪我了。”
  “夜罢!”扬子不解地叫了一声。让自己走,为什么?!
  “哟,这么护着你们家少爷?不过那又怎样。”杜鸢笙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敢杀我?”
  夜罢出声笑了,透着一种熟悉的无奈:“鸢笙,我不敢了,你掉下去一次已经够了。”
  此言一出,杜鸢笙一下僵住了,瞳孔猛地抽紧。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朝两个汉子点点头,冷笑道:“让他走。”
  一个大汉想反驳,夜罢又掐住了她的脖子,汉子也只得作罢。
  “扬子,快走!”
  扬子无言地看着夜罢,眼里满满的疑惑。
  “我会回来的……”“走啊!”
  扬子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夜罢到底在搞什么鬼,也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各种不明了的事太多,让人理不清头绪。当然  这里面也有担心他的成分。只是此时遇到这种情况,他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好无条件地遵从了夜罢的话。不过隐约觉得,夜罢有什么事在背着大家罢了。
  夜罢目送他消失在夜的深处,转而警告两个汉子不准动,一边制着杜鸢笙,退进了胡同。
   转眼间进了弯弯曲曲的胡同,且行且退。直到确认外面已经看不见了,夜罢松开手,抱着臂靠在墙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杜鸢笙卡着喉咙咳了几下,抬起头笑着看他:“何小爷,还是这么狠啊。”
  “我怕扬子看出来。”夜罢仰头看了下天,冷冷地说。 
  “你旁边那个男孩么?”杜鸢笙歪着头好笑地看着他,又问,“我还说你怎么会看起来那么嫩,我都快不认识了……不过你干吗让他冒充你?利用自己的朋友?”杜鸢笙了然地笑笑,双手交叉地撑在脑后,“还是说……你根本没把他当朋友?”
  “……不是。”
  “呵呵,没想到啊,还有你能看得上眼的?”杜鸢笙咂咂嘴,又问,“你还真够深谋远虑,人家的戏名都叫小玖儿啊。什么夜罢?好你个——何——玖——澜!”
  夜罢不理会她尖刻的语气,平静地开口:“扬子是个好人,而且……他很聪明。”
  两人沉默了一会,杜鸢笙突然上前,就着月光捧起了夜罢的脸。夜罢也不抗拒,只是睥睨着她,冷冷地投射出蓝色的光。杜鸢笙倒吸一口冷气,又咂了下嘴:“何玖澜!果然是你!”
  “我没有否认。”夜罢拨开她的手,淡淡地说着。
  杜鸢笙愣了一下,意识到他生气了,有些尴尬地轻声说:“对不起,不看你的眼睛我也能认出来。你别多想。”
夜罢哼了一声,道:“这没有什么。话说回来,不知我赌赢了没有?”
  杜鸢笙看了他两秒,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终于轻声说:“我站在你这边。”接着她又马上补上了一句,语气中透着无奈:“是我,不是杜家……更不是青帮。”
  夜罢点点头,低垂着眼帘:“我知道,这是自然。不过这就够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他又接着问。
  “说来确实是巧合,我三叔去天津堂口办事,我就顺道来这里过年了。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你。”
  “你会把我捅出去么?”
  “都说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谢谢。”夜罢点点头,突然向后错了一步,转身就翻上了一旁的矮墙。
  “等等,玖澜!”杜鸢笙一惊,匆忙叫道。
  “叫我夜罢。”夜罢微微一笑,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后会有期。”

章?拾壹 大年三十笙鼓催
  毕竟是大年三十,此刻的北平注定一夜不眠。
  夜罢回到四合院,推了下门发现拴上了。便后退了两步,一下蹿上院墙旁的大槐树,轻轻松松跳上了墙头。他半蹲在院墙上,沉默地盯着夜空。俊俏的脸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夜罢,是你么?”
  夜罢闻言回过神来,笑着从墙上翻进院里,稳稳地落地:“是小音啊?”
  “嗯。大家都等你呢。”小音大大方方地拉过夜罢,也不去理会他形迹诡异的行为,两人就往里屋去,“一起吃顿团圆饭。”
  新年里大部分孩子都被接回家了,只有几个孤儿或者家乡太远的弟兄留了下来。不过大家围成一桌吃饭,也就团圆了。
  夜罢笑笑,带着些苦涩,很快却也释然。
  走进厅堂,大伙儿都在桌旁坐定了,夜罢径自在扬子身边坐下,小音也紧挨着他落座。夜罢抱歉地笑笑,道我来晚了。
  包子便应着说,夜罢你也真是的,东西丢了都找不到,扬子都比你利索。
  “扬子本来就比我利索嘛。”夜罢一边笑着一边往扬子那儿扫去一眼。那小子却不看他,目光淡淡地转向一边。
  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似乎没把杜鸢笙的事儿说出去,这就好了。夜罢舒了口气,转头和小音闲聊了几句。
  之后师父们的那桌班主率先,起身举杯,大家便都端着杯盏起立。孩子们的这桌也由包子起头,都站起来干杯。几个小不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着架子举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一派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大年气氛。

  年夜饭吃得很慢,转眼已到了子时初刻,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快撑不住了,咬着筷尖直打瞌睡。
  夜罢笑着和小音聊这聊那,说了很多很多。
  月亮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撑着桌子哗地起身:“看,烟花!”
  众人都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几个孩子早已冲到了院子里。
  黑幕般的天空被绚烂的烟火染了颜色。五彩缤纷,姹紫嫣红。
  有红绿相间的点点烟火冲向天空,跳跃着从空中垂落,满天星似的灿烂;也有金色的环状烟花一圈圈地散开,照暖一片天空;粉紫的牡丹月季都在夜空中朵朵绽放,投下一方方红火……
  小音开心地叫着,指着每一朵绚丽的烟花快乐地笑着。
  夜罢揽过她的肩膀,微笑着对她耳语:“喜欢么?”
  小音幸福地点点头,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红红的,她靠在夜罢身上,仰着头望向天空。
  “好美呀……”
  ……
  扬子坐在石阶上,仰头望着天空。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想理清思路却完全无从下手。这时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夜罢。
  “你怎么过来了,小音呢?”扬子淡淡地看他一眼,转用目光寻找自己的妹妹。
  “在包子那儿呢。”
  “……你怎么不陪陪她。”
  “……”
  “你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吗?”
  “我知道。”
  “……”
  “你是个好哥哥呀。”
  “……这不用你说。”
  “呵呵。”夜罢笑笑,转过头看着扬子,“刚才的事,需要我解释什么吗?”
  “随便你。”
  “其实没什么,那个女的是我小时候的发小。”夜罢无所谓地笑笑,眼中深不见底,“只不过现在是仇家的少当家了。”
  “哦……”
  “刚才我不敢确定她的目的,所以有些话没有明说。我怕你出危险,就让你先回来。”
  “哦。”信你这种话就怪了。
  “啊,对了。”夜罢这种人从来不会自找没趣,马上转移了话题,“刚才那个亭亭很可爱嘛。”
  “行了啊你。”扬子撑着下巴,停顿了一下,才说,“其实,我好像认识她。”
  “哈?怪不得她叫你姐姐,原来早就知道了。”
  “喂!够了……”
  “哈哈,我错了我错了!你说,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娘出事的那天么?”
  “嗯。”
  “当时我娘确实杀了一个人,但不是萧爷。”
  “所以呢?”
  “我怀疑那个人做了替死鬼,兴许我娘想杀萧爷,结果由于某种原因却杀了另外一个人。”
  “是……有可能。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啊。”
  “确实,但是,当时那个亭亭也在。那会儿她大概也就四五岁,但是和现在的感觉差不多,我觉得就是她。娘杀了那个人后,她就一直在边上哭,吓傻了的感觉。”
  “这很正常啊,小孩子嘛。”
  “唉……也是。”好不容易找到了点线索,推论下来却是毫无用处。就像一堆麻绳缠绕在一起,你不断地发现一个又一个绳头,却找不到真正的节点,于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没事,你看她那么喜欢你,有机会你可以问问她。”夜罢宽慰地笑笑,伸了个懒腰,“毕竟是萧爷那个老狐狸的女儿,说不定知道很多事。”
  “算了,那么小的孩子……实在没必要牵扯进来。”
  “你自己还不是……”
  夜罢还没说完,扬子难得地惊呼一声:“天,我都忘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你不说我也忘了。那又不是真家伙,流几滴血而已。”夜罢笑得云淡风轻。
  “对不起……”
  “没事……呀,你看那个烟花多漂亮!”夜罢突然指着天空的一角,欣喜地说着。
  “是呢。”扬子望着绚烂的天空,眼神渐渐温暖起来。
  夜尽之后,也会有这样灿烂的美么?
  不论如何,此刻,又是一度春秋。

  谁也没有注意到,后院的角落里,一下闪进来一个人影。
  一个小男孩从地上站起来,与那个人对视。恰巧一簇烟花升上天空,照亮了两人的脸。那人戴着黑面纱,而小男孩正是月亮。
  “你怎么来了?”月亮皱皱眉头,眼底的厌恶暴露无遗。嘴唇却已经发白,有些微微地颤抖。
  “少凉,你不是早知道我要来么?要不怎么在这里等我?”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冷冷的鼻音。
  “好吧……有话快说,这里说不准会有人来。”月亮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目光在周围的梧桐树上飘忽。 
  “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黑衣人冷笑一声,伸手掰过月亮的脑袋,眼睛狠狠盯着他,“何家最近起了点小波澜,说不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你给我盯好了何玖澜,如果可以的话跟着他回上海……”
  “等等!夜罢要回上海?”
  “虽然不是现在,但这是必然的事情——不过你没必要都知道,干好老爷交待的事就对了。”
  “可是他怎么会同意带上我?!”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黑衣人说完,足尖一点便翻上了院墙,身影一下就消失了。
  “岳……”月亮心里着急,一下喊了出来。
  “月亮,你在跟谁说话?”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月亮一惊,赶紧止住了话头。转头一看,是自己的朋友虎子。
  “啊……我是在说,月亮,月亮好美啊!”
  “咦,月亮,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哎……”

章?拾贰 筷子击磬声声入
  大年除夕一直到初八都不练功,这也是孩子们一年里最轻松的时刻。昨天孩子们守夜睡得很晚,卧房里现在还是静悄悄的。这几年和乐班在北平城渐渐办得有声有色起来,成为年轻的戏班子中最受人关注的一支。渐渐很多人请他们去唱戏,银钱也就充裕了起来。四合院里给大孩子们加盖了几个小单间,又在后场院里盖了两间练功房,侧厢房旁则是多出了饭堂——也免得孩子们整天端着碗饭在四合院里乱跑。
  包子、扬子、夜罢和胖子几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床,但是是在一间屋子里,只是用帘帐隔开了。
  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夜罢就醒了,还没太醒透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琢磨了半天就是感觉不对劲,四处看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少了胖子的呼噜!平常都是在那个死胖子的鼾声如雷中入睡的,没想到少了这噪音还睡不安稳了。
  夜罢有些无语,呆怔片刻后大脑才反应过来胖子不见了。好像昨天回来后就没见着他……难道胖子回家过年去了?说起来胖子名叫胡瑞,既然是这种有姓的正规名字,那么确实应该是有家的。但是这么多年在一起混,竟然从没听他说起过。往年……往年好像也没见他回家啊……昨天他还跟着一起去虞老板的戏楼了,却一会儿功夫就没了踪影。这么说来他家应该挺近的啊……难道就在北平么?啧……怎么着也做了这么久的哥们儿,居然连这都没整明白。
  夜罢摇摇头坐起身来,看了眼窗外,还挺黑的。四处的树影都藏进了黑暗里,摇摇曳曳得看不清楚。不过既然醒了就起来吧,他可不习惯赖床。
  夜罢穿好衣服,整理干净床铺,便轻手轻脚地绕过包子和扬子的床位。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扬子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下。无奈地笑笑,轻轻走过去,捡起被子,给他盖上、掖好。扬子哼唧了一声,长长的眼睫毛忽闪一下,又裹着被子转过身去。
  夜罢笑了笑,心想这家伙还是睡着的时候可爱。老冷着个脸也不知道累不累呢?
  夜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用身体挡在门口,尽量不让冷风灌进来。然后慢慢打开一条缝,一下溜了出去。
  啊,空气真清新。又是新的一年了。
  夜罢走到回廊里,靠着廊柱发呆。他微微仰起头凝视着渐渐吐白的天空,心里乱糟糟,渐渐理顺思绪。
  北平,和乐戏班……在这里,都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得到任何从家里传来的消息。只有些流言风语,说何家被青帮灭门,全家老小无一人生还。还说当年和父亲闹翻的大伯趁乱占了何家的全部财产,老屋也被烧毁。他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这个,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他已经快十八岁了,已经是大人了。那种无力感却太强烈。六年,过去的回忆渐渐模糊。何玖澜、何夜罢,他不太清楚那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或许一辈子唱唱戏也挺好的,然而心中对青帮的恨意却无法释怀。他还在等着母亲从上海叫他回去,他还在等着为家人报仇雪恨……但是,他不知道还会不会等到这一天了。看来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回到上海的事情。这里的记忆,就留给那个“夜罢”吧。而他,是何玖澜,一直都是。
  其实最精彩的戏,便是那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演的。
  人生就像一场戏,舞台离地三百里。
  大门突然被人咚咚地敲响,声音之大简直像要入室抢劫。夜罢咂了下嘴,怕吵醒其他人,快步跑了过去。
  门一开,是胖子,不算太惊讶。令人无语的是这厮戴了副小墨镜,叼了根牙签,背着个大包,端着架子晃晃悠悠就进来了。
  夜罢看着他那副德性,上去就是一脚:“你个死胖子!大早上的抽什么风!好不容易你起早了一回就不打算让大伙睡安生觉了是吧?!”
  胖子夸张地大喊一声,胖胖的身子却灵巧地一躲,指着夜罢吼:“胖爷我真是好人没好报啊……其实我叫吕洞宾是吧?”
  “别拐着弯儿骂人。”夜罢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下巴点点包袱,“里面都是吃的吧?”
  “哎哟,没猜对。再猜。”胖子来劲了,嬉皮笑脸地嘟囔着。
  夜罢瞥了他一眼,心说这又是抽什么风?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一闪身就去掀他的包袱。
  “哎呦哎呦,抢劫啊?夜罢您别激动!我这包袱可不是随便打的……”胖子讪笑着后退,拍掉夜罢的手。正了正神色,背好包袱往院里走,“行了,赶紧让我进屋去,鬼天气冻死胖爷了!”
  夜罢便不再跟他闹,心里笑他这么身肥肉还会觉得冷,真是白长这么多膘啊……嘴里问道:“胖子,你昨天回家了?”
  “对啊。”
  “你还有家?啊不是……我是说既然回去了,怎么不待几天?”
  “哼,还不是因为你么。”
  “啥?”夜罢一愣,就见胖子哼着小曲一晃一晃地钻进了房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太阳彻底冒出了脑袋,北平城才渐渐活了起来。人们开始走街串巷地拜年,四处喜气洋洋。孩子们打着哈欠被拖起来,眯着眼睛草草地穿好衣服,打开屋门被冷风一激倒也清醒了不少。
  夜罢回到房间看到扬子正在穿衣服,包子已经起来了,而胖子那家伙又一头扎到了床上,不一会呼噜就打得震天响。
  “死胖子怎么又睡了,刚夸完他好不容易起早一天。”夜罢咂咂嘴,看到扬子的外套掉到了地上,顺手捡起来扔到床上。
  “他说昨天晚上就没合眼,困得要死。也不知道干啥事了……算了,随便他吧,反正你们今儿也不练功。”包子温和地笑笑,顺手拾掇拾掇房间,拿块布头抹了下桌面上的土,往外面抖抖,便扔在窗台上。
  包子现在十九岁,已经结束了学徒生涯。他在行里有一点名声,不过师父们都觉得他办起事来麻利,又有经济头脑,会说话会处事,就把他留在戏班子里办事。包子自己也很乐意,现在每天跑跑各大戏园子,疏通疏通关系,在各位老板那儿混个脸熟,也给自己的师弟们找点演出机会。今年班主就预备着让他带几个小孩子,便算是正式出师了。
  “反正没干啥好事。”夜罢耸耸肩不再搭理这茬,转而道,“对了,今天打算去哪儿玩么?你们两位。”
  “师父给你们放风啦?”包子打趣道,他现在可是自由人,出入随意——再不像小时候那样私自出趟大门就要被打个半死。
  “那可不是——今儿不天下大赦么?”夜罢也玩笑道,又走到自己床边,在柜子里翻起来,“行了快说,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有什么安排么?”
  “不知道啊,去听戏吧?”扬子穿好鞋,站起来踩几下。
  “……戏戏戏,你自己就是唱戏的,还看戏,怎么不腻啊?”夜罢翻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
  “你……”
  “好了好了……”包子笑了一下打断两人的对话,“年前琉璃厂有位爷看上咱们戏班子了,想给提点提点。正好今天这日子口,我得去走动走动。不过到时候上台还得靠各位的本事咯。”
  “要不说话这么老道啊……”夜罢翻出一个小包,系在里面的衣服内侧,回头笑道,“那大师兄忙去吧,我们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相随了。”
  “死孩子。”包子笑骂。

  早上夜罢向班主请示下午和扬子去天津的庙会,晚上就不回来了。班主很快同意了,只是让他们注意安全,路上遇事要讲分寸。毕竟孩子们都大了,不锻炼锻炼老圈着反而不好。夜罢很高兴,欣然答应下来。扬子也有点小兴奋,毕竟这么多年第一次能自己出趟远门。本来想叫上胖子小音他们,不过那两位班主说不放心,没给发通行证。确实,这不靠谱的人真出了啥事还不好办。于是就这样,他们几个在北平城转转,夜罢和扬子去天津。初步定下后略微收拾了下东西,决定吃过午饭就走。
  饭桌上挺热闹,大家各自和朋友聊着天。大孩子们都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儿玩,年纪小的孩子还是得在四合院里待着,此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师兄们高谈阔论。
  这时候月亮突然打断了胖子的喧噪,眨着大眼睛说:“哥哥,我也要去天津玩!带我去吧。”
  胖子一愣,随即坏笑起来:“哎哟,夜罢他在叫你么?什么时候出来个弟弟啊,长得还挺水灵,跟你有一拼。”言毕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夜罢也发扬不要脸精神,跟着点头:“是呀,我水灵吧,比扬子还水灵,对吧对吧?”
  扬子停下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嘿!我说你们。”小音戳着碗里的饭,不禁笑起来,“别老把我家哥哥扯进去嘛。”
  大家便笑。夜罢转而对月亮说:“好呀,不过月亮要说服二爷哦。”
  “不要啦……”月亮噘起小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双手撑着桌子,“哥哥去帮我说!”
  “好啦,月亮好好待在这里……”
  “哥哥……”月亮吸下鼻子,大眼睛里闪闪烁烁,“月亮在这里好无聊啊,月亮想跟着哥哥嘛。哥哥。”
  “啊,月……月亮……那个……”夜罢一愣,不管是谁都最怕小孩子撒娇了吧……
  胖子早在一边笑得毫无形象,就连扬子也发话了:“夜罢,应该没事吧,你去跟我二舅说说。”
  “耶!扬子哥哥最好啦!”
  “不……等等,你们……”
  这边闹得起劲,夜罢也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月亮便在位子上坐好,不承想胳膊肘碰到了碗沿,一双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的地板上还挺清脆。
  “谁?”隔壁师父们的房间里马上传来班主严厉的声音。月亮吓了一跳,都不敢弯下腰捡了。
  “师父,我错了。”夜罢却笑了一下,马上接嘴道。月亮一愣,就见夜罢从位子上站起来,路过他时把自己的筷子放到了他的碗上,然后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筷子。
  那一厢沉默了一下,之后是班主平淡的声音:“哦,既然知错就自己去厨房干事吧。”
  那个时候大人对小孩子的管教都很严厉,戏班子里更是要树规矩。谁要是吃饭往地上掉筷子,好吧,这就意味着你吃好了——那也就别吃了,班主会随便交给你些活计作为惩罚。这规矩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是确实很管用。如果不这么管着,这帮半大小子真不知会疯闹成什么样。夜罢从小这么过来,心里清楚得很。微笑着揉揉月亮的脑袋,便走了出去。

  厨房里的大娘朝他友善地笑笑,一上来就是:“夜罢,又帮哪个小鬼受罚了?”
  “呵呵,没,我自己筷子掉了。”夜罢笑笑,过来帮大娘洗碗碟,“您还没吃饭吧?我来。”
  “夜罢真是个好孩子,不用,我刚才早吃过了。你饿就去吃点吧,那锅里还有。”大娘了然地摇摇头,并不停下手里的活,“我说你这孩子,别老那么惯着那些小鬼,他们该罚也得罚着点。”
  夜罢便不再接话,只是懂事地笑笑。拿起碗也在水盆里冲洗起来。
  快洗好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夜罢一看,竟然是二爷。
  “师父?”
  班主走进来,和大娘打过了招呼。大娘便走了出去,关上了厨房的门。
  “师父,怎么了?”
  “夜罢,你怎么总坏我规矩。”班主说。
  “师父,我筷子掉了……”
  “唉……罢了。”班主叹了口气,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夜罢,我想告诉你,要想成事,威望不是在替人受过中建立起来的——要狠,要严,也要有信誉——我希望你能明白。”
  夜罢一僵,却还是装傻:“呵呵,师父您想多了,我确实太不小心了……”
  “罢了罢了……”师父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又问,“对了,胡瑞把事情对你说了吗?”
  “胡瑞……胖子?没啊,什么事?”
  “是这样,我长话短说……”班主咳了一下,手从衣服内衬里摸索出一个牛皮信封,“你母亲这些年在上海找了一些伙计,拉拉扯扯总算站住了脚。他们都还忠心何家——现在不管怎样也只能靠这些人,现下多少稳定了些。她想让你回上海,这个何家的老爷由你来做。我想有你的身份在那里,这也是自然的事。之后怎么重振何家,还要从长计议——这是你母亲从上海托人带来的信,胡瑞昨天从他爹那里得到的。”
  夜罢半信半疑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他一眼扫到了上面的字迹,双手一下颤抖起来——没错……没错!这就是母亲的字啊!阔别了六年的熟悉感一下子扑面而来,他马上激动地读下去,并没注意到班主微微叹了口气。
  “对了,师父,胖子到底是什么人?”夜罢看着看着,突然想了起来,便问。
  “这个,你自己去问他吧。还有,回上海的事急不得,你这次去了,露一脸后,必须马上回到北平,否则一旦有什么人想做掉你们是非常容易的。毕竟现在的何家早不比当年。你先得经常走动你们何家的几处老关系——上海、江苏、四川……找到过去和你父亲合作的朋友。慢慢积攒势力,何家才能重新站起来。青帮毕竟不是当商人的料,只是靠蛮力强拼罢了。说起办商业,还是你们何家。多给好处说服那些人帮你们何家,我想并不是不可能。只要你还在,何家的血脉就在,何家就还在。你懂么?”
  “是,我明白。师父!您是叫我不要蛮干,得等时机。”
  班主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去上海的事,我会帮你解决,你现在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至于戏班子这里,先不要宣布退出梨园。这儿的人脉也不可小觑,太早放弃,到时候可能会无路可退。”
  “嗯,我知道了。”
  “好的。那么下午和扬子出去要小心,一路上注意有没有青帮的眼线——虽然他们现在可能还不会盯上你,但一切小心为妙。我会安排人暗中跟着你们,以防万一。不过没必要让扬子知道。”
  “哦,好的。原来您是这样想的,师父是想先试试这周遭地界是否安全么?”让我一个人外出,探探?刚还在想师父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同意,看来事情果然不简单。
  “是。”
  夜罢沉默一下,突然道:“对了师父,有个小孩叫月亮,可以让他跟着我们去么?”
  “月亮?不是上回那个跑出去的孩子么?”
  “啊,是……”
  “筷子也是他掉的吧?”
  “……嗯。”
  “算了,随便你了。总之,自己多留心,我也就不担心了。”
  “谢谢师父!”
  “嗯。”师父点点头,道“不过既然你成心坏我规矩,就在这里把活都干利落了再走。”
  “是!”夜罢马上笑着点头。
  “哦,还有……”班主走出去一半,又回过身来,说,“扬子这个孩子,还希望你能……多照顾。”


2014年12月25日

上一篇

下一篇

《大戏无声》

《大戏无声》 刘雨晴 著 更新日期:2014-04-11

添加时间:

全部评论()

本网站由阿里云提供云计算及安全服务 Powered by CloudDream